威廉•巴罗斯写作《裸体午宴》时想查点资料,当时他人在巴黎。于是他径直去了左岸的Rue de Bucherie,穿过莎士比亚公司书店的大门,直接走到美国书商乔治•惠特曼的书架前。那里,他找到一堆一堆的大部头医学图书,几乎每一种书都有英语平装本。巴罗斯早已远离这个世界了,但莎士比亚公司书店还保存着。它依然坐落在塞纳河岸的鹅卵石路旁,旁边就是巴黎圣母院。如果维利•旺达想暂停巧克力调配、花点时间开一间书店的话,那么书店最后看起来大致也就是这个样子的。
在莎士比亚公司书店,库房是没地方安排的,因此所有书都像上了旋转木马一样,买与卖,不断流转着;旅游者蜂拥而至,竞相拍摄店内杂乱无章的场面,拍摄那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的书。毕竟,这里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诗人流连忘返的地方,伊森•霍克主演的前卫电影《日落之前》片首,就是在这里取景的(当然,去年梅尔•斯特里普的《茱莉亚和茱莉亚》也有女主人公在此浏览烹饪书的场景)。书店地板上有一口许愿井,里面满是硬币。书店里还有一个煤气管,店主人乔治惠特曼时不时会点上一盏煤气灯(据传说,有一次惠特曼兴致来了,一不小心竟然把一个发型模特的长裙点着了)。沿着蜿蜒的楼梯向上就来到了书店顶层,到处都是读者可以懒洋洋地靠坐的地方。有一个房间是图书馆,保存了不少文学人物赠送的个人藏书,比如波伏娃的,也有店主人自己的藏书——当然是数年前一场大火烧剩下的。火灾发生地就是那间有钢琴(以及灭火器)的屋子。我到书店转的时候,看到不少顾客毫不客气地在上面弹奏。也看到一个人,实在不太好意思动手弹钢琴,但又经不住诱惑,只好坐在钢琴前,手上比划着假装弹奏,如此10多分钟,但手指始终没有接触琴键。
上世纪五十年代,艾伦•金斯伯格、威廉•巴罗斯、以及大量Beat派诗人到这里朝圣,到这个波西米亚文学的灯塔,到这个可以放肆妄为、免费向旅途中的作家开放的家园,无论他们是踌躇满志的新人,还是功成名就的大家。书店的掌舵人是惠特曼,留着让人过目不忘的山羊胡,眼睛充满批判的眼光,大多数情况下,他的书店都大门洞开、来者不拒。从书店开张之初,这家摆着迷宫般书架的书店,就不仅仅是读者买本小说的地方。这里是作家流浪儿临时的家,他们来到书店,关门之后躺在书架之间 ,就像书店里的摆设一样,满地都是,他们写也啊写,直到踏上下一段旅程。乔治将他们称作“风滚草”。他想让来巴黎的作家有个容身之地,有个向世界开放的窗户,在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家,即使他们口袋中空空如也。他的座右铭是,“能贡献什么就贡献什么,想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这已经成了所谓“酒店风滚草”的信条,里面闪烁的精神,比现在还激进前卫。
多年来,莎士比亚公司书店,接待了数万名访问者。有些只留宿一晚,有的躺在书店图书馆房间的沙发上,有的栖身作家工作室的小床上。作家工作室是一个摆放了打字机的房间,窗户上没有窗帘,晚上月光从巴黎圣母院方向洒进来。有些人到这里一住就是数月,甚至数年(有传说留宿时间最长的风滚草,在书店里呆了7年)。
乔治•惠特曼对这些风滚草的唯一要求是,在离开的时候,必须用一页纸写下自己的生平故事,并将自己的照片附在纸上。这个规矩现在依然有效。乔治今年已经96岁了——每周看一本书店里的书,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每天看一本,仍然亲自收取每一份的自传文章,通常是躺在书店三层他居室的床榻上。他指着那张从本子撕下的一页纸,告诉我,我的自传“相当差劲”。他有点厌烦地说,“在随便一张便条纸上写自传?人们在这里的做法比这个酷多了。一般来说,爱尔兰人都是优秀的作家”。最后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恭维我,还是一个不坏好意的对比。
年龄显然没有消磨掉他的批判精神,他读了太多的自传——他房间四壁的书架证明了这一点。书架上放的都是风滚草们的自传,数万份啊。有些是手写的,很多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近年来的由计算机打印,所有自传都整齐地收在文件夹里,文件夹按年份归类,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早期,直到现在。
我在书店短暂停留的时间里,意外发现自己锁在乔治的房间里了,他本人则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只好与他的狗和猫为伴,静静地呆着,等乔治醒来,大把的时间花在静静的阅读上。好在周围是大量陌生人写下的传记故事。每一页纸都浓缩了生活的精华,每个黑色文件夹里都盛满无数的梦想、希冀和灵感。来自密苏里州的学生脸玛格丽特•吉勒曼,笑容从黑白护照照片中跳跃出来。她生于1951年,1973年7月7日来到书店,两天后离开。她写道,“离开家的时候……爸爸向妈妈喊,‘这就是穿着网球鞋乱逛’”。驻扎在莱茵河的英国陆军中尉伊安•皮卡德,1980年7月27日来到书店,直到当年8月2日才离开,他写道,“就这样,我离开了书店这个未知而慷慨的世界,穿着我的网球鞋跑掉了。我希望探索很多很多蜿蜒的路,这样我就能逐渐明白,人们都是相似的,我们都存在共性……”那一年,皮卡德22岁。他用打字机写道,“我的朋友嘲笑我,叫我‘皮克斯’,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尽管在部队我颇受欢迎,但这不意味着年轻人身上泛滥的希望和理想主义与我无缘……我的哲学很简单:体制里必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深刻而持久的变革必将从体制内部萌生……我对现有体制疑虑重重。当兵在道德上是令人不快的,然而作为谋生之手段,它带来了各种挑战,因此乐趣无穷”。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希望,如此动人,如此普遍,超越了时间,这些当年很多只有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现在已经六十或七十多岁了,有些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这让我感到震惊。后来,我跟惠特曼的女儿西尔维娅聊到这一点。她说,“是啊,后来我们打听作者的下落,发现有些已经过世,这真是让人难过”。西尔维娅5岁时随母亲移居英格兰,过去9年里一直打理着这间书店,其间负责整理读者留下的自传文字,将这些文字从他父亲私人信件和书店管理文件中挑拣出来。她21岁的时候来到书店,照顾年老病重的父亲,发现需要停留的时间不能仅仅是一个暑期。西尔维娅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美女,自出生时就带着家传的文学基因。西尔维娅这个名字,起自西尔维娅•比奇,二十年代莎士比亚公司书店最初的老板。当初,西尔维娅•比奇作为一个在巴黎的美国人,与恩内斯特•海明威是好朋友,她还认识T•S•艾略特,后来出版了《尤利西斯》,一个名叫詹姆斯•乔伊斯的穷困潦倒的爱尔兰作者的作品。萨缪尔•贝克特的作品在书店店刊上出版,这样的作者还有让-保罗•萨特。她的书店名满天下,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纳粹接管了6个月,那之后,比奇就再也没有把书店的大门向读者打开。这样,乔治•惠特曼接手了书店。
乔治也是一个生活在巴黎的美国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冒险旅程,来到巴黎时是为了在索邦大学读书。他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在巴黎左岸住下并开张了英文书书店Le Mistral之前,曾在哈佛大学读书,加入过美国陆军,在马萨诸塞州开过一家小书店。后来,他将Le Mistral书店改名为莎士比亚公司书店,以此纪念已经不复存在的比奇的那间书店,将比奇的开店精神永久保留在自己的书店里。
那天晚上乔治的女儿西尔维娅带我去见她父亲时,乔治状态不错。尽管时间已经过了深夜11点,但他还是精神饱满,谈兴正浓。他从床上坐起,瘦瘦的胳膊和瘦骨嶙峋的胸口,从床单下露出来,床边是一盘子食物和一份报纸。从窗外望去,充满了技术诱惑的巴黎街头,始终与乔治•惠特曼创办书店时的巴黎格格不入。很多当年与他熟识的人,名字已经化为传奇,但他仍然是将当时世界与现今世界联系起来的一缕丝线。他指着旁边装满了书的箱子说,“比尔喜欢这些书”。这些书都是威廉•巴罗斯50多年前翻出来的医学书,巴罗斯有病时仍然喜欢翻这些医书,而不去看医生。有这样的历史这样的朋友,难怪乔治•惠特曼一直保持着反叛精神。他告诉我,他不喜欢西尔维娅针对风滚草制定的政策,只要每天在店里工作两个小时,那么他们就可以在书店想呆多久就呆多久。西尔维娅制定这样的政策,原因是书店管理缺人手,而且经营上总是亏本。他用蓝色的眼睛盯着我,说,“这是剥削。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工作的——他们是来看巴黎,看世界的!”
然而,尽管满腹牢骚,他对女儿执掌自己的文学波西米亚、一切井井有条肯定是暗自欢喜的。今年夏季,书店的店庆活动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不少知识界文学界重量级人物到场庆祝——包括马丁•阿米斯、威尔•塞尔夫、珍妮特•温特森、戴维•海尔、以及菲利普•普尔曼。活动中还举行了一个短篇小说评奖活动,截止日期直到今年12月。书店平时总是接待各路作者,在书店里朗诵他们的新作。
尽管乔治对西尔维娅管理书店和风滚草们颇有微词,但显然,书店一直很红火。我在乔治的起居室里遇到19岁的齐亚拉(书店里依然有很多波西米亚式的读者来来往往,这意味着即使是在深夜,你都可能遇上在乔治狭小的厨房里做饭的风滚草)。意大利的齐亚拉是第二次造访书店的风滚草,她说,“我喜欢这里的味道,异域风格很强”。她说的没错,这是一种无法取代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塞满了太多的历史和传奇。这是一个尽人皆知的地方。西尔维娅的助手、书店管理员劳伦说,如果不加任何限制,那么大老远跑过来想到三层看望乔治的读者将排成长队。西尔维娅严格控制人数,以确保乔治不被累着。演员欧文•威尔逊最近爬上了高高的石头阶梯,走过另一间卧室和厨房,来到惠特曼四壁书架的卧室。西尔维娅笑着说,“我把这些人领到乔治的房间,介绍说是伟大的演员,而乔治却说,‘哦,写过书吗?没有?’说完就继续看报纸了。我认为即使乔治如此对待,他们也是不介意的”。威尔逊不过是无数爱上这家书店的人中最近的一批。那年夏天,他跟伍迪•艾伦来到书店拍电影——一个简短的场景戏,立刻吸引了500多人围观,人们纷纷举起手机。(惠特曼的狗科莱特甚至还在影片里露了一小脸。)伊森•霍克是书店的常客,西尔维娅说,“我觉得伊森是我们书店真正的天使之一”。她想到了他父亲留下的开店哲学,莎士比亚公司书店的基岩和精神——“不要赶走陌生人,除非他们是伪装的天使”。
来自英格兰的学生弗莱迪,二十来岁,以前就来这里好多次了。他看起来有点像伪装的天使,一头蓬乱的金发,脸颊红红的,穿着胳膊肘上打这着补丁的斜纹软呢夹克衫,但他告诉我见过珍妮特•温特森,西尔维娅眼中的另一位天使,是书店的老朋友和支持者。温特森有一次给弗莱迪50欧元,因为她特别喜欢弗莱迪讲的一个俏皮话,后来又给了他一些钱,因为他看起来有点饿。显然,她以前如此对待过其他很多的风滚草,向这些人提供一些特别的赞助,非常符合莎士比亚公司书店的精神。
因为这家书店的精神,充满了希望和慷慨,所以它看起来跟其他书店迥然不同。书店四壁见证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他们受到文学灵感的召唤,成为这首现实世界里的田园诗中的人物,将自己的人生故事写在纸上。书店成了各种即将步入成年的人的家园,世界就在这些人眼前,所有可能性都活生生地摆在他们面前。40年前来过这里的风滚草们都还记得,书店是一个梦想不仅仅是梦想的地方——无论他们后来的人生是如何展开的。
书店的砖石打上了读者的精神烙印。莎士比亚公司书店有成千上万人的故事,没有了书店,这些故事就在文学世界里默默无闻。书店的主人,乔治•惠特曼,把这些故事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