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欠着身子看先锋书店里的朱赢椿图书设计专柜,再次不期而遇店主钱晓华老师。
半个月前,先锋书店五台山店用了十天的时间重新装修,让我扑了两次空。新设计的先锋书店推出了十大亮点,比如“能看见世界书店风景”的咖啡馆,比如公共知识分子专柜,比如创意一条街,比如二手书专柜。本来置身于先锋书店就在亲切中有一种迷失感,这下更如置身大海。可是这样才好。
我赞同陈丹青老师所说的“城市景观”。同样,先锋书店亦可称得上是一种“书店景观”,书店里每一个区域都能从细节处映射出店主的用意,比如咖啡馆的那面挂满了全世界书店照片的墙被刷成红色,钱晓华不无得意地说,“大家看到这红色就知道店主是个年轻的人”;比如书店里每一块凸起的棱面墙上都用铁钉钉着一首诗,银白色的字在漆黑的背景上微泛光亮,头顶球状的壁灯洒下的柔暖的光里,沐浴着一座静谧的石雕;比如那张足够几十个人围坐的书桌,以及坐上去很舒服的椅子;比如书店中央柔软的黑色沙发。更不用说那陡坡状的先锋阅读大道和那个触目惊心的十字架,那是先锋最终的意义所在。
与钱晓华一段并不冗长的交谈,听着成串诗意的句子轻而易举地从他嘴里被挥霍出来,我觉得他完全可以胜任一个出色的设计师,关于书店的景观,他有足够跌宕壮丽的构想。在所有跳荡的诗意与信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于是有了先锋书店。
越来越多的人一说起南京,马上就想到先锋书店。先锋书店是南京城绕不过去的一个文化地标,也是所有爱书人内心的圣殿。我总觉得南京城、先锋书店和钱晓华这三者之间在冥冥中有一种骨肉相连的关系,否则这一切不可能如此无懈可击。于是我问起钱晓华对于南京这座城的态度。
他说,南京是一座柔软的城市,但南京人是现实的,并不浪漫。他最喜欢在秋末去逛南大,一不小心,松针掉在头上,那种感觉简直妙不可言。钱晓华本身是一个带有诗人气质的人,但生活却有着军人一样严格的自律,我姑且称之为内心力量强大。一座有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积淀的古城,一座象征着独立知识分子公共空间的书店,一个具备诗人气质且内心力量强大的店主,这三者在此时此刻的历史情境中走到一起,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来?说实话,很多人,包括我,都不敢去想。
不必去想。此时此刻,先锋书店就在这里,而我们有幸结识它,这就是一种幸运。
我说,先锋书店是我们这些爱书人“书店梦”的一个载体。钱晓华却果断地摇头,可能他觉得我说得还不够完美,他说,“我希望我的书店成为一个创造灵感、输送能量的空间,成为南京的公共博物馆。”
我欣赏“公共博物馆”这个价值定位,其实这十多年来,先锋书店一直都是——不仅仅在南京,就在全世界,能像先锋书店这样提供桌椅和免费茶水能让你舒舒服服在其中泡上一天还不嫌腻歪的地方确实不多,看书不看书是另外一回事,跷着二郎腿,听着音乐,在书店里做一个打一下午盹的懒汉也是一种享受。还是陈丹青,他认为美国的人文气息之所以那么浓郁,与无处不在的公共博物馆(美术馆)有很大关系。
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钱晓华那番话的意思或许更像弗吉尼亚·伍尔芙所说的“一间自己的屋子”。虽然先锋书店自称为“大地上的异乡者”,但同时,它更是“异乡者的大地故乡”,我们都是途经它的旅人,在一种陌生的亲切感里找到最真的自己,然后继续上路。
我无意于再度变成一个愤青,大叹世道沦丧人心不古。但是在今天,知道去书中求索价值的人,实在太少了。不能一味责怪时代,存在即是合理,况且时代的风起云涌说到底,还不是人在主宰?所以如果能认识到人的价值,自然能明了书的价值。但是还不够,或者说,因为先锋书店实在太“先锋”了。
说起这“先锋”,我不禁想起卡夫卡。他生前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临死前将所有的书稿交付好友,请他代为付之一炬。一念之间,他的好友选择了将书稿留下,交给出版社,于是有了今天尽人皆知的卡夫卡。所以关于价值这个微妙的东西,我们不必过度去思辨,如钱晓华所说,“交给历史去评判”。
先锋书店是钱晓华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因为他觉得好,所以愿意与所有人一起分享,大家一起通过先锋书店这个窗口,寻找生活的美感。我甚至觉得,一个人平时喜欢逛什么书店,喜欢以哪种渠道买书,都能折射出他的气质。倘若把每个书店都比作一种品牌,总有那么一些人,会是“先锋书店牌”。这就够了。
情感(婚姻)问题,一直是钱晓华周围的朋友们为他烦心的一件事。他是一个偏执的奔五单身汉。坐在先锋书店咖啡馆红格子布的沙发上,他不无沉醉地说:“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像书本一样的女人。如果找不到,就已经找到了。”
——至此我终于明白,也忽然有些伤感地觉得,所谓先锋书店,所谓那个书本一样的女人,都是存在于钱晓华精神世界中的一种以永恒为向度的悲壮。而悲壮,已经是一种完成。无论他生着、或是此刻就死去,或者这书店终有一天灭了迹,精神的向度永远属于无涯的宇宙和人类。
“风雨中,我只带上我的信念,我觉得一切付出和努力永远会被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