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的下半年，兰登书屋终于进军教科书出版市场，购买了纽约州雪城市的辛格出版社（L. W Singer Company）。它创办于1924年，那时，在吞下其他社的出版社中间有个咒语，就是“协同效益”。这个词语后来在图书出版业流传开来，成为任何一项购并的基本术语之一。兰登书屋购买辛格出版社的好处在于，不仅协同效益起了作用，更重要的是，为兰登书屋带来了一项诺贝尔文学奖。

购并完成以后，罗伯特•伯恩斯坦一年总要去雪城视察辛格出版社几次，替瑟夫监督这项经营良好的生意。他逐渐认识了在社里工作的很多人。罗伯特告诉我说：“我在办公室里随意走动，与员工攀谈。后来我在大学教科书出版部碰见一个年轻女人，我以前从没见过她。我说：‘你在做什么工作？’她告诉我她做的是大学文学作品选编，正在加工一本非洲民间故事集。我们谈得越来越投机，我就说：‘天哪！那你呆在这儿干嘛？’”

她说：“我离婚了，有两个孩子。我认为纽约不够安全。我觉得要在另一个地方把他们抚养长大，因此我来雪城了。”

“我说：‘好吧，如果调你去兰登书屋，你想做什么？’”

她说：‘我想做编辑。’这个生于俄亥俄州罗兰县、名叫克洛艾•安东尼•沃福德（Chloe Anthony Wofford）的编辑又朝她的命运更进了一步。从伯恩斯坦遇见的那天起，她就叫自己“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了。

托妮毕业于哈佛大学，在康奈尔大学获得文科硕士学位，论文写的是威廉•福克纳和弗吉尼娅•吴尔夫（Virginia Woolf）作品中的自杀情节。在1965年来辛格出版社之前，她在德克萨斯南部大学和哈佛大学教英语。

她还不能透露的一件事就是她正在创作一部小说。她没有代理人，自己将书稿投给了好几家出版社，但是没人感兴趣。在她原先哈佛大学的学生克劳德•布朗（Claude Brown）的建议下，她又把稿子投给了霍尔特出版社的编辑艾伦•林兹勒（Alan Rinzler）。布朗的自传体小说《乐土的男孩》（Man-child in the Promised Land）已经被林兹勒买下。林兹勒曾经做过很长时间的《滚石》杂志编辑，现在正在旧金山经营出版非小说书籍的乔西-巴斯出版社（约翰•威立出版社的子公司）。他告诉我说：“托妮给我看了她的书稿《最蓝的眼睛》（The Bluest Eye），我认为非常棒。”他的老板阿伦•阿舍（Aaron Asher）也被这部小说打动了。

1969年，霍尔特出版社出版了《最蓝的眼睛》。虽然它卖的不太好，但评论界注意到了这个新作家。兰登书屋的托尼•舒尔特（Tony Schulte）也不例外。

托尼•舒尔特与托妮认识时，他是兰登书屋、克诺夫出版社、万神殿出版社三者之下的大众图书出版部的执行副总裁。他是在参加牙买加的一次出版会议时认识托妮的。

舒尔特对托妮说：“我想你应该去做大众出版。你难道不喜欢吗？”托妮觉得也是。舒尔特说：“你可以选择去兰登书屋或者克诺夫出版社。”托妮想：哦，这就像做梦一样。因此在舒尔特的建议下，她分别见了兰登书屋的总编辑詹姆斯•西尔伯曼、克诺夫出版社的总编辑罗伯特•戈特利布。托妮说：“我们一见面，戈特利布就对我说，他认为《最蓝的眼睛》是‘最棒的一本书，就像一首诗一样’。”但是等她谈起要来克诺夫当编辑时，他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托妮回忆说：“他告诉我说：‘如果你想为我工作，我可以让你来。但我不想那么做。我宁愿做你作品的编辑，也不愿做你的老板。’你知道，戈特利布以管理严格著称。”

“因此，我又去见了詹姆斯•西尔伯曼。他想成为我的老板。这对我来说是一桩完美的‘婚姻’。我把罗伯特•戈特利布当成我下一本书的编辑，又在兰登书屋做大众图书编辑。那时的兰登非常‘宽松’，这意味着我买下的绝对是最好的书稿，我只要得到总编辑的同意就行，不需要开编辑会议。你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而如果你成功了，那就成功了。我很惊讶地了解到，其他出版社的编辑没有这种自由。”

托妮后来成了第一个在常春藤联盟大学担任讲座教授的女性非裔美国人。2005年12月，我去普林斯顿大学拜访她，她自1989年以来一直在该校人文学院担任“罗伯特•H.戈欣讲座”教授。我们到她常去的饭馆共进午餐。“大名鼎鼎”的托妮•莫里森进来时，身穿宽大的长裙，骇人的长发绺透露着自信，脸上带着女王般的微笑。屋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何许人也，可是没人偷看或者紧盯着她。她和我先叙了叙旧，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1973年。她来每月一书俱乐部的办公室谈她主编的一本书《黑人之书》（The Black Book）。除了样书之外，她带来了全部的资料，有新闻剪报、照片、歌曲、广告材料，还有能反应美国黑人生活的食谱。托妮用她那轻柔、低沉、优美的声音，给我们讲了这本书。我们决定买下它作为备选书，最后我们卖的还不错。

四年以后，她又来了我们俱乐部，这一次的出场非常的隆重辉煌。托妮的《所罗门之歌》（Song of Solomon）成为俱乐部的主打书，我们专门为托妮举办了盛大的午餐会作为庆祝，这是自理查德•赖特（Richard Wright）以来非裔美国人作家的第一次。

我记得我们是在1977年5月召开的评委会议。当时有三本书候选，对《所罗门之歌》讨论的时间最长。（评委们如果没有发现喜欢的书，可以对所有的候选书目说‘不’。评委之一莫迪凯•里奇勒（Mordecai Richler）是加拿大著名作家，不仅有很强的幽默感，而且名下还有许多优秀的小说。（其中最著名的一本是《学徒》）。他一开口就谈到《所罗门之歌》，说：“我觉得我被这本小说深深的打动了。这是自契弗的短篇小说选和《兰斯洛特》（Lancelot）（沃克•珀西的一本小说）以来的第一次。这是一本属于能够引起广泛关注的那种小说。我被其中的文笔和叙事冲动给深深震撼了。

第一个评委回答说：“我看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我不喜欢它。”

第二个评委说：“我担心其中的自发的象征主义手法。”针对这一点，莫迪凯用他那低沉、威严的语调说：“这有点像画家夏加尔（Chagall）的早期作品。我认为它是扣人心弦的一本书。”

第三个评委问道：“我真正关心的是，它意味着什么？”

里奇勒承认说：“我也不是完全懂这一点，但看这本书是一种非凡的体验。”

接下来的局面就对莫迪凯十分有利了。我经常想，一个评委对一本书有强烈的好感，因此让其他评委认同了他的观点，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第一个评委说：“它的开头毫无头绪。我不看好它。”第二个评委马上支持他的观点说：“我也不看好它。”第三个评委同意莫迪凯的意见，说：“我多半会喜欢它。”

在我俩吃饭时，托妮非常的开心。她一度谈起她母亲对自己的影响。她的母亲喜欢看书，甚至参加了一个图书俱乐部。这时，托妮对我会心的一笑，说：“不是每月一书俱乐部，是文学会。”是啊，为什么不是呢？文学会经常发现“好书”。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他们的女性读者比我们多的多。

作为一个编辑，托妮•莫里森在兰登书屋是十分惬意的，尽管她也同意娜恩•塔里斯和其她女性编辑提出的“出版社是男性俱乐部”的看法。她告诉我说，艾伯特•厄斯金是个例外。他俩的办公室紧挨着。她说：“我喜欢抽烟。他和我经常是边抽烟，边聊天。”

她最开初的任务之一就是帮助编辑著名拳王穆罕默德•阿里的自传《巅峰：拳王阿里自传》（The Greatest: My Own Story）。这倒不需要把阿里扯进书稿的编辑工作中来，书稿是由芝加哥作家理查德•德拉姆（Richard Durham）操刀完成的。引进它的是查尔斯•哈里斯（参见“7. 道布尔迪公司”）阿里和随从人员一早来兰登书屋会见瑟夫，他们下一站就是西蒙-舒斯特出版社。然后，他们就打道回府了。

查尔斯告诉我说：“贝内特进来和他会面。他认识阿里，因为后者上过‘猜猜我是干哪行的’电视节目。你知道贝内特有多么的老套。他们都是一样的风格。因此我们干坐在那儿，贝内特讲了一个故事，阿里接着讲另外一个故事。”

他们最后敲定了这笔25万美元的生意。阿里问是否可以马上拿到一半的预付款。他如愿以偿。

詹姆斯•西尔伯曼做了这部书稿的大部分编辑工作（查尔斯此时已经离开了兰登书屋）而托妮要做的事是书一旦上架，她就得盯着阿里的相关行踪。她说：“第一次碰见他时，我坐在一个满是大个白种人推销员的屋子里。如果我问阿里一个问题，阿里就回答其他男人一个问题。一开始，我想：噢，天哪！一个女孩呆在这些男人中间多不自在啊。”

“我终于明白，有意思的是，他在用挑逗的方式对待我，弄得我咯咯直笑。这时，我想起来阿里非常尊重老年妇女。因此我走到他们中间，把胳膊交叉在胸前，用脚轻拍着地，说：‘阿里，走吧！你到那边呆着去吧！’你知道，我看起来像个母亲，甚至扮演起祖母的角色。我把自己拉出了女孩的圈子。”

托妮通常喜欢发现和购买女性非裔美国人写的书稿，其中有托妮•凯德•班芭拉（Toni Cade Bambara）、盖尔•琼斯（Gayl Jones）、琼•乔丹（June Jordan）和安吉拉•戴维斯（Angela Davis）。我问是否一个作家的身份有助于成为一个好编辑，或者反过来说也一样。她说：“我想编辑工作可能有助于我的写作。但写作过程不能依靠编辑方式起作用。能不能写作不是教出来的。你只能慢慢体会它。而且情况因人而异。你只能发现你自己需要的东西，使它为你工作。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况。”

“罗伯特•戈特利布经常说：‘好了，你知道，这只是一次对话。就像在说话，发现你真正想说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对的。但对我来说，我总在想我是一个很棒、很棒的小说编辑，对那些小说作家来说确实是这样，我不能和他们竞争。我知道问题在哪儿。’”

托妮说起她的一件趣事。“新书速递”（First Edition）是每月一书俱乐部制作的一档半小时的电视节目，持续了两三年。每次节目都有一段和一位大作家的访谈。在采访中，她说：“我不想慢待我的读者。提供更少的信息，你将得到更多的真相。我不想为了接受信息而读一本书。”

她也谈到了加布里埃尔•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你必须为他干上一杯。我已经被他的作品深深地迷住了。他按同一节奏把魔法和信息不可思议地组合在了一起。”

在普林斯顿大学谈话的那天，她的眼睛变得炯炯有神，说：“文字编辑原本是我喜欢的工作，但现在已无尊严可言。当我能和那些我感兴趣的作品的作家合作时，那就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当她仍然在做一名编辑时，在戈特利布的“庇护”之下，她写出了《秀拉》（Sula）和《所罗门之歌》。她继续在兰登书屋上班，直到有一天戈特利布对她说：“这些天你得想明白一个问题，你是一个作家吗？你是一个在写作的编辑吗，或者别的什么？”

“因此我说：‘你说的对。我马上辞职吧，我要专门从事写作。’”1983年，她离开兰登书屋，专职写作。十年后，她成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个非裔美国人（也是自1938年赛珍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来的第一个美国女性）。（《黄金时代：美国书业风云录》，叶新主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