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目而视:透过通俗文化看拉康》,(斯洛文尼亚)斯拉沃热·齐泽克著,季广茂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3月版,45.00元。
拉康踩着七彩云朵归来
拉康读完杜拉斯的《劳尔的劫持》后,兴致很高,还写下《向杜拉斯致敬》一文,其中说,“玛格丽特·杜拉斯显示出她对我所讲授的一切,无需我,就已了然于心。”就拉康来说,这算句好话。不过,杜拉斯大概从没有听说过如此奇谈怪论,她将性格中的反叛与体内的荷尔蒙包裹成女权主义的大致模样掷向拉康,讥讽他“自我陶醉”。
在《斜目而视:透过通俗文化看拉康》中,齐泽克施施然写道,《理查二世》证明,毫无疑问,莎士比亚读过拉康的著作……“拉康派”的确是以拉康“自我陶醉”的方式归来了。
曾经,昆德拉在一篇文章里抱怨东欧的知识分子(齐泽克至今仍生活在斯洛文尼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热衷于拉康——— 那个完全难以卒读、诘屈聱牙的捷克文拉康。在那个时间点上,昆德拉是对的:全世界的精神分析专家使用的术语和拉康不一致,在大量的术语定义上,都会发生拉康式扭曲。精神分析领域内的种种说法,拉康能推翻就推翻。比如说,不是观众在凝视色情片女主角(那是一种陈词滥调),真实情况是,女主角才是主体,观众占据的是客体位置,他们被凝视……
拉康说的也许是真的:当苍井空出现在我们的微博中,我们才发现“实在界的应答”(answer of thereal)如此突兀与令人惊愕——— 她真的在“凝视”我们,虽然她能看懂多少,我们不知道;但她还能写,有些字她不一定认识,但请她书写本身,就是欲望,写下的文字也包含了欲望。她不仅“凝视”了我们的欲望,还写下了我们的欲望。
齐泽克这位昔日的“东欧知识分子”、今日最耀眼的国际学术明星将拉康发扬光大了。如果有人说今天的拉康踩着七彩云朵归来我也不会反对。更暧昧的说法是,齐泽克通过拉康的女婿雅克—阿兰·米勒获得了某种秘传,所以才将充斥大量术语难以理解的拉康解释得生龙活虎、如此贴近读者的欲望。
不敢问希区柯克的,就问拉康吧
在此之前国内还出版过齐泽克编辑的《不敢问希区柯克的,就问拉康吧》,此外齐泽克还亲自上阵,担任编剧并出演电影《变态者电影指南》,自然,讲、演的仍是希区柯克的电影。希区柯克爱好者会发现肥胖的齐泽克坐在《群鸟》中金发美女蒂比·海德莉乘坐的小船上,挥舞双手、侃侃而谈角色的欲望问题。他还跑到《惊魂记》阴森的地下室里坐着,谈论这座三层建筑与人的超我、自我、本我的对应关系。甚至,他提醒我们注意《迷魂记》的女主角金·诺瓦克的美妙侧影时,大方地献出自己的侧影。
电影工作者一直对齐泽克、詹明信等哲学家对电影的入侵心存芥蒂。但电影工作者们似乎从没以让人信服的方式说出《群鸟》中鸟为何频频出现这个问题。希区柯克当然喜欢鸟,在《西北偏北》中出现了飞机———钢鸟,《惊魂记》中出现了鸟的标本,在《海外特派员》里,勇敢的政治家声明“世界属于爱鸟的人”。在《群鸟》中,鸟完全不一样。不管我们如何细读剧情,将所有的细节、台词列表分析,都无法得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结论。希区柯克专家罗宾·伍德曾经给出过三种解读,“宇宙论的”、“生态学的”、“家庭的”,其实都无法满足挑剔的观众。
只有齐泽克一锤定音:鸟是母亲“超我”的化身!极具占有欲的母亲一直对于儿子米奇谈恋爱的事情心怀不满,但儿子的新女友梅兰尼非常美丽、富有,而且还具有进攻性的情趣,母亲的冷嘲热讽遭受到她伶牙俐齿的回击,中产阶级温文尔雅的母亲无边的愤怒在哪里呢?如何体现呢?我们在这里停一下,想想看:电影到这里,希区柯克除了调动漫天飞鸟袭击人类,还能有别的选择吗?拉康一直强调,被压抑的东西总是要回来的,鸟对人类的袭击只能是对某种压抑与羞愤的回应。
齐泽克并不满足于大胆假设,他发现“有一个重要细节支持我们的解读。在电影即将结束时,米奇的母亲点头同意,‘认可’了梅兰尼的儿媳身份,抛弃了自己的超我角色”。与此同时,群鸟离开了。此刻我们会对博尔赫斯的金句“原因晚于结果”心悦诚服。当希区柯克的鸟儿攻击人类几十年后,我们这才“发现”或理解了鸟儿进攻的原因。
占据精神病患者占据的位置
大约在7岁的时候,我有了“自我”的认识。我慎重地向自己问了一个问题:“我是谁?”因为我隐隐感到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由无数的人与一个宇宙组成,我担心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可能性尽管不大,但也诡异、迷人):这个世界,说不定只有一个“我”,其他的人与宇宙只是我的对手,表面上它们千变万化,五颜六色,但只要我离开这个世界,它们未必还有兴趣玩下去,估计会偃旗息鼓,化为虚空。它们的存在,也无非是为了哄骗我。它们至今没有露出破绽,但它整个结构的不完美、破败与匮乏已经给我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安德鲁·尼科尔将这种小孩子常有的怪念头化为了电影《楚门的世界》的构思。这是一个新发现———的确存在一种成人也必须承认的可能: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尤其是这一切假动作是由冷酷得极其真实的商业行为完成。
齐泽克根本不提及以上两者,他告诉我们,海因莱因写了一篇小说叫做《他们》,一个精神病患者被关在精神病院,他确信,整个外在的、客观现实都是“他们”为了欺骗他才布置的巨大布景。有一天,他与家人一起出行,他已经上了车,因为忘了什么东西回房间去拿。这时他发现房子后面没有下雨。他终于找到了证据:“他们”在房前下雨,却忘了在房后布置下雨的场景。他开始固执地反对家人。最后,他的妻子离开了家,向有关部门汇报:“我们败给了他……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在制造下雨的效果时犯了错误,忘记在他房子的后面布置雨景。”
在表面上有趣的故事里面,齐泽克分析了这个“精神病患者”的症候。但更为激进的是,齐泽克说,“患者”是完全正确的,符号秩序是完全欺骗的秩序。我们,所有的常人,生活在符号秩序中:我们相信一辆好车上必定坐着一个有钱人,一个单位的控制者道德水平可能不高,但智力必定是超人的,以及,身穿名牌服装的人必定是成功者,一个成功者必定有值得学习的价值观。这些“必定”未必是真的,但如果我们不相信,那就在社会上寸步难行。因为这些东西固然不可信,但是如果有人真的做到了什么都不信,此人也就疯了。
齐泽克就是这样粗鲁地将我们掷于尴尬之境,并说出了下面的话:“我们不得不得出一个激进的结论:想不被欺骗,唯一的方式就是与符号秩序保持距离,即占据精神病患者占据的位置。精神病患者是这样的主体,他不为任何符号秩序所欺骗。”
从前精神分析都是按时间收费,但拉康发明了“不定时长”的治疗方式,有时候十到二十分钟他就突然宣布治疗结束了而且,据说这个宣布本身对治疗有积极效果。对大夫来讲,收入也有明显增加。拉康因此在精神分析界非常吃香。
拉康的诸多类似行径以及在学术上不走寻常路,后果就是在巴黎开的第28届国际心理分析大会明确了一点:必须将拉康的名字划掉,不将他放入任何有代表性的法国心理分析协会。也就是说,拉康被开除出国际心理分析协会。对此,拉康还发表了非常精彩的谈话。
作为弟子,首要任务当然是洗刷拉康受到的耻辱。在国际上地位越来越重要的齐泽克简直就像《云海玉弓缘》里的厉胜男一样,在重要场合隆重介绍自己的师承,并改写历史与大师座次。本书中有些论断完全可以用来形容他与拉康的关系:“没有人相信圣诞老人,但是他却发挥作用。而且意识形态正是在人们不相信它的情况下,才起作用。”“一旦出现了真正的新事物,它会回溯性地创造它自身的可能性,设置它的原因和条件,可以把潜在性插入过去的现实。”以及,“如果事实与理论不符,理论固然不好,事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齐泽克继承了拉康的术语,加强了这些术语与现实的磁性,但他一点都没有丧失拉康的激进。“拉康派”千差万别,唯激进是一样的。拉康的女儿在公共汽车上发文凭,抗议资产阶级教育体系;巴迪厄重新发现中国文化大革命的亮点……齐泽克要用图解的方式解读哲学。
在分析希区柯克的《迷魂记》中,齐泽克做到了这一点。弗洛伊德有个假说现在被当成真理了,即性欲可以通过看书、欣赏交响乐活动等“升华”并减弱。拉康就很不满,认为升华(这个术语译者认为翻译成“崇高化”更好)与“去性化”毫无关系,而与死亡关系密切。齐泽克认为这部电影的主题就在这里。
《迷魂记》的女主人公之死观众们也讨论了很多年,只有齐泽克引用拉康来解释最贴切,也最启发性。观众们其实对最后鬼魂般的女修道院长的突然出现有些腹诽:她让女主角的幸福结局夭折,朱蒂在慌乱之下向后退却,从钟塔坠落身亡。齐泽克提醒我们,“女修道院长”(mother superior)令人想起了精神分析术语“母性超我”(maternalsuperego)。震惊吗?信服吗?但是很难相信希区柯克读过拉康?想反驳吗?齐大师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