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刘永好很早,见到他很晚。前年,我专程去了四川新希望总部参观,后来又在北京中央台的梅地亚中心与他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流。那次会面,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对中国农业问题的认识专注以及众多的试验。就跟很多川人一样,他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家国情怀。
现在,读到了周桦的这本《藏锋》。
刘永好不是一个容易描述的企业家,在我的印象中,他最出名的时候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刘家兄弟被评为“中国首富”,后来,兄弟分家又闹过一阵子风波。此后,他离开了舆论的中心,在过去的十来年里,他似乎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故事。他的长相不奇特,他不出现在热闹的公众场合,他没有什么惊人之语,他似乎也不开时髦的微博。在我们这个喜好轶闻的国家里,这多少会让媒体和大众感到索然寡味。
然而,周桦却在她的书中告诉我们,在如此喧哗的中国企业家群体中,不露锋芒和自甘“乏味”正是刘永好的“特征”。把企业家还原成一个企业家,还原成一个视经营企业为职业的人,这便是周桦在《藏锋》中所尝试的努力。
从书中,我们读到,刘永好是一个真的把企业当企业来经营的人。真正做到把企业当企业来经营,往往需要企业家自己甘愿保持着低的姿态,以近乎蹑手蹑脚地轻巧呵护着自己倾注心血的事业。企业家本就是一份寂寞艰辛的职业,容不得半点浪漫主义的激情和想象。一场伟大的爱情,并不需要一个美满的结局,有时甚至还相反。一位绝世侠客可能死于一场宵小之辈的阴谋,却并不妨碍他英名永存。一位诗人和作家,只要他们一生的某个时刻创作出了一首或一部伟大著作,便可以站在那里永受敬仰。可一位企业家却没有这样幸运。企业家之被人记取和传颂,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所一手缔造的企业仍然在创造奇迹。企业家总需要不断有一些看得见、可被量化的物质和数据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他就很难被视为成功。
在周桦的记述中,刘永好这种对企业家本分的认知和恪守,读来让人心生敬意。
“刘永好多年来植根于农牧业,一个工厂一个工厂地建设,一个市场一个市场地攻克,他的财富之路清晰而绵长。同时,中华传统商人恭俭、谨慎、克制的态度在他身上凸显,尤其是实业扩疆拓域的过程中,刘永好对成本的控制、对决策的谨慎和对许多机会的放弃,都表现出华人企业家传统的大胆与节制的完美结合。”
我常想,为什么刘永好能成功呢?除了他抢得先机,有行业优势,政商关系处理得当,是否有更为本质的原因?也许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刘永好是一个耕耘者,而非投机者。
做一个“耕耘者”首先意味着主业明确,然后下死功夫。刘永好以农业起家,多年坚守,尽管之后业务多有延伸,但主业从未动摇。
他虽是民生银行(600016,股吧)的大股东,但对金融的尝试也最后成为对农业产业的反哺,他利用资金杠杆撬动养殖市场,从而控制产业链上游,进一步试图建立一个从农户到渠道的产业链新模式,而他的梦想也是试图建立一个农业帝国。刘永好对农业产业化认识之深,环视国内,鲜有与之比肩者,这便是专注多年的结果。
而“耕耘者”在另一种意义上意味着是创造者、奉献者,必须有益于他人,而非损害。对企业而言,则指经营对国家、社会都有所裨益。在中国,农业关乎老百姓生计,是民生国计,是一个替国家分忧解难的行业,刘永好以民营企业的身份固守这个行业,则表现出一种姿态,容易和国家、社会达成发展的默契。我想这也是刘永好能够很好处理政商关系的一个重要原因。彼得·德鲁克在《公司的概念》中,第一次提出要把“企业”当作“组织”来看待,把企业看成一个以满足社会需求为目的,把人们联合起来的社会机构。在这种意义上,一个企业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与其他社会组织相互依存,因此企业的存在不能建立于对其他组织的侵害之上,必须共荣共生,才有可能实现企业的永续发展。
做一个耕耘者,而非投机者,需要一定“愚”的精神,因为这无疑不是一条捷径。然而捷径往往不能让人走得更远,30年间,太多的案例让我们看到,那些把事业做得更为持久的人,都是一些以身为犁,洒血洒汗的“耕耘者”,也都是一些因谦卑而坚毅,以退让为进取的“平凡者”。他们的存在,诠释了何谓“大勇若怯,大智若愚”。
近年,投机之风甚嚣尘上,而实业之心日趋冷淡,而当此之时,刘永好身上展现出的那种对实业的不悔之心尤为让人动容,而《藏锋》一书中传递出的实业精神当有警世之用。
我记得英国诗人奥登在悼念叶芝的一首诗中写道:“努力耕耘,把诅咒变成了葡萄园。”突然觉得这句诗很适合那些在艰难环境中坚守实业的中国企业家们,我把它写在这里,来表达我对他们那深藏于心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