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生于上海,自由撰稿人,近五年来其文名逐渐在文化圈和读者群中广为人知。名下的长随笔、短专栏独树“异”帜、自成体系,发表在国内多家报刊上,如《万象》、《书城》、《读书》、《译文》、《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南方都市报》、《上海一周》、《IN K》等。2009年出版个人文集《好色的哈姆莱特》(图文本),获得年度中国娇子新锐榜年度图书奖。小说集有《局点》、《租界》。
《租界》是小白的第三本书,他之前出版过个人文集《好色的哈姆莱特》和小说《局点》。
2005年前,小白绝对没想到自己会走上写作这条“贼船”。“在那之前,开过公司,干过各种各样不同的活儿。”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受伤闲了下来,偶尔写点博客。没想到就这样被陆灏相中了,约他在《万象》写文章,晃晃悠悠地走上了这条道路。“当时也没想过自己适不适合做这份工作,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好玩的小白一上手就玩起了“性”,这个概念不清、模棱两可的暧昧话题。带着一点考据癖的小白端端坐正,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起弥漫着荷尔蒙的古希腊、古罗马和湿漉漉的巴黎街头的风流韵事,惹得一群沪上公子哥为他奔走呼号,摇旗呐喊。“如果一件事情你一直玩,就不好玩了,所以想换个文体写写。”于是小白开始写起了小说,第一部实验之作《局点》在2010年出版,讲了一个由一张支票引发的“局”的故事;一年之后,小白的第二部小说《租界》出版,他用“一千多张碎片”活生生地重构出了一个1931年的上海法租界。“《局点》和《租界》根本没法比,它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小白说。
《租界》的故事围绕一个谋杀案展开。但它不是一部悬疑小说,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明白无误地知道究竟谁是凶手,故事只是顺着租界生活的合理逻辑默默发展,“如果你处在当时的情况下,你也会做出他那样的决定。”小白说。
小白在《租界》里写道,“租界就像个大染缸,把进入它的人,跟它有关的事统统染上一丝传奇色彩,那多半是因为,它就像是个漂浮在天上的空虚支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传奇。”他似乎把写作也看成了自己的“租界”,他不希望把真实的自己和作家的自己混淆在一起,“在日常生活中,让我用第一人称写东西,说实话,有时候他们让我写一个三五百字的个人简介,我都不会写。”小白说,他害怕真实的自己干扰了那个他用文字创造出的美妙世界。
我的写作目的很简单,就是写有趣的东西
南方都市报:你原名不叫小白吧?
小白:不是,只是一个笔名。当时编辑问我文章用什么署名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就说起个小白、老黑之类的都可以,我就说“小白”好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我一直觉得一个作者写作就像演员在舞台上扮演角色一样。作者需要做的就是把文字演好,你只需要认认真真表演,没必要把真实人物穿插在其中。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演员要把私生活一起带进来,你也没办法。所以我也开始接受采访、参加活动。
南都:这也是你的信息在网上很难找到的原因?
小白:我不希望把我个人生活作为叙述对象。我习惯把一个叙述者的我和现实生活的我彻底分开。我既然写东西,大家通过写东西认识我,那就认识的是写东西的我。我喜欢把我的写作一直藏在文本背后,很少在字里行间跳出来。
南都:你最早是以写风月文章出名的,你怎么看这些带有情色内容的题材?
小白:对于之前写的那些非虚构的题目,我并不是在写情色本身,我的目标更多是写作本身。比方说,以前人家讲美术史,绘画艺术到了维拉斯盖兹,就开始不再把他要画的裸体女人、宫廷贵族生活场景作为绘画体系,而是把绘画本身作为绘画体系。这个比方可能不恰当,但是我写的包括《巴黎的三十页春梦》、《爱你就打你屁股》、《吊起身子提起腿》,这些作品都是把写作本身作为我诉求的对象,而不是要表现那些情色的内容。我有点像是在尝试一种新的“玩弄文字”的方式,用情色方式来玩弄文字,在一个禁忌的边缘尝试文字的表达可能性。
南都:为什么偏好这样一种方式?
小白:我一直把写作当游戏,如果写作不是那么好玩,我也不可能继续走到今天。(笑)我从来没想过做专业的写作者,是被陆灏慢慢勾引上来的。(笑)至于在我后来的虚构题材中使用到的情色内容,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好比日常生活很枯燥无聊,你每天上班下班,总要调剂一下吧。虚构文本里写一些往高潮方向发展的情色题材时,往往能适当地推进整个情节过渡,让故事保持紧张的、吸引读者继续阅读下去的状态。我不会说些像“性是人生的一部分”之类的大话。作为一个写作者,潜在的动机非常单纯,就是要写些有趣的东西,让读者能保持一个状态读下去。
南都:你写专栏时得心应手,得到很多读者认同,之后为什么开始写小说?
小白:如果一件事情你一直玩,就不好玩了,所以想换个文体写,也许过两天我又会换回去了。
南都:你觉得这两者间有什么区别?
小白:快感不一样吧。写那些专栏文章,有时候因为你说出一些有趣的、睿智的话,你会觉得很爽、很开心,自己都会把自己逗乐。但写小说很难有这样的体验,你长时间的激恼之后,突然一下放松才会有快感。小说没有那种不断地走激进,不断地挠痒的感觉,它的快感是一下子的。到目前为止,写小说对我来说还是一件艰辛的事情,有的作者写得很爽,一天写好几千字,沉浸其中,灵感来了,有迸发的感觉。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体验过。我在追求,希望下一部能获得这种快感。我相信小说能给读者带来快感也能给我带来快感。我写了两部长篇都没有觉得快感,并非我的初衷,这对我来说很有挑战性。
虚构一段历史,制造“真实感”
南都:写《租界》这部小说的时候也没让你有快感吗?
小白:说实话,《租界》这部小说,至少对我来说,写得还不是那么轻松,我觉得很累。每写一段,都用了很大的笔力。我甚至写完之后觉得有点用力过猛了。现在让我用回味的方式,我觉得每条写得都很辛苦,有一种不堪回首的感觉。由于阅读了大量的资料,每写一段就会有很多东西涌出来,里面有无数的细节需要你花大量的时间去整理,这让人写起来不是很爽。
南都:为什么会想到要花这么大篇幅写一个暗杀故事呢?
小白:我开始写的时候脑子里就有这样一些不太清晰的人物、模糊的发展方向,整个小说就像是把所有条件放在一起,推演出的。有一些形象是在小说连名字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着,像混血儿小薛。也有像白俄特蕾莎这样的,从某部档案的某几句话中逐渐浮现出的人物。但总体来说,在小说并不很成型、有一个模糊的线索框架之前,他们就存在了。
不确切地说,这部小说可以想象成,我设想了几个人物,比如说老顾,他有背景、动机,也受过一些训练,因为早期共产党内的路线斗争,逐渐从革命队伍中蜕化出来了。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比之前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他有权力欲望、有野心,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怎样去做。他用暗杀、爆炸的恐怖活动,去恐吓这个社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明白了这一点,我只是带入老顾这样一个角色,看他怎样做,怎样设计暗杀。通过这些推演,慢慢形成这样的小说。
南都:你在《租界》里花了大量的篇幅,事无巨细地描写当时租界的情况,甚至引用当时每天报纸具体的内容。你是不是想要还原出一个真正的租界?
小白: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并没有考虑“真实性”这样的东西。之前有人问我,《租界》的主人公是谁?我说我就是在写历史,这个小说的主角就是历史。我在写的时候,看了很多档案馆的回忆录、当时巡捕房的重要档案,包括逮捕人犯的记录等等,也看了很多海外汉学家描述民国时期的著作。我发觉他们叙述一段历史,无论是写上海歹徒、警察,写上海的间谍战、青帮史,即便是以历史学术这样一个自我定位来叙述,我仍然觉得他们写出来的内容是不可靠的事实。所以我的《租界》并没有把历史的真相作为一个目标、标志,我也没有朝这个方向去追求。这个小说完全是虚构的,尽管有很多真实的细节,甚至很多桥段都在历史叙述、在档案里,在回忆录里都能找到。但通过我以引用文本的方式把它们搬来用之后,整体上还是虚构的成分,并不是以历史真相为主的。我其实就是想虚构一段历史,想看看究竟是怎样制造出一段在当时可能会发生的故事的。
南都:要想在真实素材里加入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你是如何把虚构故事和真实历史细节这两者结合起来的?
小白:所有的细节都是,我虚构一个事件出来后,把这个故事放到这样一个环境。像在《租界》里,完全就是以老顾的视角,他要在五月的上海策划一起暗杀。写的时候,我就把我当做老顾,要考虑到影响暗杀的所有细节。
每个细节都有文本依据
南都:也就是说,你用档案或资料的历史细节,先构一个街景,再把自己当做主人公在这个场景中考虑问题?
小白:不仅是街景,还包括当时的行为方式,整个都要考虑。当时的人面对一个事件,面对一句话、一个动作的反应跟我们现在是不一样的。我要去揣摩,整个城市的空间感,它的街区、马路宽度是多少,一个人在马路对面看到另外一个人,对峙时距离是多少,这些都会影响到人物的行为。我在叙述上,做的这样一些事情的可能性都受到影响。当然我也会加入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在最后部分,安排一个联络点。它的窗口是对着中国人管辖的租界。它的前门刚好在法租界里的。他可以直接从这个窗户进入法租界。像这样的细节,它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你必须要去考证。我去设想这样一个环境,然后这样的环境把我想要做的暗杀事件放进,它的可能性就出来了。
南都:这样整个构造就非常宏大,包括很多细微的东西,比如当时的人说的话、街道、车辆、那天报纸上有什么内容等等,这些怎么处理?
小白:都有文本依据的。包括小事件,比如说书里提到他们去买盒子炮、毛瑟枪。上海黑帮就喜欢用这种枪,稳定性高、射程远、精确度高,既可以远射,又可以速射、连发。所以这种枪好到什么程度,我举了个例子———有次一个北方军阀到上海,请青帮九大流氓去保护他。结果一下船,青帮大亨就说,你保镖的枪不行,法租界警察不准配枪,交给我们保管。军阀回去时,青帮又不还他枪,把他的枪骗走了。这样的事件确实有记载,所谓的北方军阀就是曹汝霖。曹汝霖要到上海,请黄金荣保护他,黄金荣让张啸林从天津保护曹到上海。曹汝霖的保镖配着很好的新式武器,船一靠上海法租界,张啸林就说枪我要暂时保管,然后还给他们很破的枪,好枪就调换了。曹汝霖因为面子关系,又不能硬要,就算了。这是黑吃黑。
我虽然把故事变了一下,但是人物特征抓住我理解的上海帮派中人的形象:一方面可以保护你、请你吃饭,一副很恭敬的样子;另一方面,又让手下人去黑吃黑、巧取豪夺。这就是很典型的租界流氓的方式、法则。
南都:我感觉不论是小说、散文还是随笔,你都很注重细节。这是不是你的特点?
小白:我比较偏好进入一个“物”的层面,比较细节的。我想写某个历史上的事情,我就尽量去想他当时的环境。
南都:这是不是上海男人特质的表现,比如细腻?
小白:很难说是上海人的。(笑)
南都:这种描写很细的小说很像是电影剧本,有没有考虑过将《租界》改编成影视作品?
小白:影像视觉对我很重要。我特别喜欢看电影,七八年前,电影刚从V CD到D V D的时候,我经常一天就买两三张碟,一年可能要看八九百部电影,到现在看了有上千部电影了,我的写作可能会受到影响。我特别喜欢影像、照片,你要贴近历史,图像是很重要的。我无论是在写非虚构也好、虚构也好,都非常强调文本,期望言之有物,图像无疑能满足我的这种需求。《租界》的电影版权已经卖给了华谊兄弟了,但剧本创作、上演就不是我决定的了,我交给他们改编,我还要接着写我的小说。
南都:你是70后,之前评论界说70后出现作家断层,但最近出现了像你、阿乙这样一批值得关注的70后作家,你怎么看这种状况?
小白: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我从没把我当做某个代际当中的一员。我确实也是半路上“贼船”的,从崭露头角到发展、成熟这样一个心路思考的历程,都不是一个完整的像他们一样比较典型的作家。至少到目前为止,虽然我越来越进入叙述的写作者的状态,但相当程度上还是有玩票的心态,至少还有一半这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