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本人其实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为大师,他只是努力在武侠小说这个范畴之内做到了最好。把他抬得更高和在更高的层次上进行批评,也许都不是他想要的。
金庸小说与网络小说《盗墓笔记》两相对照,同学们感兴趣的东西是一样的,不外乎离奇的想象力、曲折的情节加上种种难以置信的巧合和运气。
武侠小说、畅销书和网络文学的教化功效在于抚平社会压力造成的心理创伤,伤好了,那些与小说有关的心境不见了,也就不需要阅读了。
大陆金庸热已经30年,上世纪八十年代,金庸小说是老师家长眼中的闲书、杂书,到九十年代以后金庸成为不少学者和评论家讨论的话题,再到几年前金庸作品选入中学教材,金庸作品的地位一次次被抬高。挺金者众,倒金者寡。
然而,在近一两年,我们却听到了一些80后作家挑战金庸的声音,其中80后湖南作家张一一的炮火最为猛烈。比如他的一篇博客文章《80、90后还需要金庸吗? 》发表后,一天之内竟跟帖3000多条,在网友中形成了激烈讨论。在大多数人认为他 “不知天高地厚”的同时,也有年轻网友表示赞同,认为金庸小说的文学价值被高估,随着网络文学的兴起,金庸小说的作用将越来越被淡化。
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一方面,学者专家为了金庸作品能不能摆脱俗文学的身份,登堂入室跻身经典的行列争执不下;另一方面,却有人认为金庸小说将被更通俗、更流行的网络文学取代。
80后、90后到底买不买金庸的账?关于金庸作品的那些焦点问题,诸如:金庸作品有无现实意义和批判精神?张扬的是崇高的人性还是落后的旧观念?金庸作品能够成为经典吗?他们会怎么看呢?
8月30日晚,辽宁大学蕙星楼507室,10位在读的辽宁大学硕士研究生与记者一起谈金庸。
我读金庸与读鲁迅态度完全不同
10位研究生中,有7位的研究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一位是中国古代文学专业,一位是汉语言文字专业,还有一位是新闻传播专业。8位同学表示都或多或少读过金庸小说,两位表示对武侠小说不感兴趣,但看过几部金庸武侠剧。
对于金庸小说能不能成为经典,两人明确表示肯定,两人明确表示否定,其他6位同学 “保持中立”。
金鑫同学是“中间派”的代表,她说,我很喜欢金庸。但是,在读金庸小说时,我绝对没有一种欣赏经典的态度,与读鲁迅先生的作品时态度完全不同。金庸作品是存在很多问题的,故事模式差不多,看多了就没意思了。但是,像鲁迅先生那一代作家,他们那么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强烈的批判意识,以及深厚的文化修养,当代还没有人能达到。我觉得现在的经典概念已经被解构了。畅销的东西都能用上“经典”二字,连郭敬明的小说都被很多同学称为经典。金庸先生虽然比不了鲁迅先生,但在畅销书和武侠小说中算是好的了。所以,我愿意将金庸的作品定义为 “现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武侠小说”。
记者感言:经典概念如何理解,基本上每位同学发言时都会讨论一番,有人建议用时间来检验;有人遵循“多数决”的原则,谁的读者多,谁就是经典;还有人采用两分法,普罗大众的经典和精英阶层的经典 “桥归桥,路归路”。因此,才出现了上述几种不同的答案。
那么,经典可以泛化吗?
对于“多数决”意见,有一个计票方法问题:读者众多是指在一段时间内出现高峰,还是把各个时间段的读者累加起来?如果以成书一年或者十年之内为限,鲁迅的《狂人日记》可能都无法和金庸相比。你会认为金庸比鲁迅更有资格成为经典吗?
持“桥归桥,路归路”意见的张婧同学,认为鲁迅是普通读者读不进去的。当我追问她鲁迅的作品是不是经典时,她回答说:虽然不感兴趣,但是“他是”。
当代能不能再出现一个鲁迅,不是本文讨论的话题。要说的是,至少目前还没有出现一个公认可以和鲁迅同等分量的作家。那么,是不是这把鲁迅空出来的椅子,金庸就可以坐了呢?或者,如果连金庸也没有出现,会换上一个新生代的畅销书作家如郭敬明?
这是一个谁都会觉得荒唐的结论。经典被泛化,跟通货膨胀同理。
但是,无论对经典如何理解,同学们都一致赞同,鲁迅的作品是经典,四大古典文学名著是经典,虽然有的作品他们甚至都“没有看过,或者不感兴趣。 ”这里涉及到的是对人类文化成果的敬畏之心,不论是把自己定位于精英阶层还是普通读者,高峰是大家共同仰慕的。
金鑫同学的定义有道理之处在于回归到了常识。金庸先生本人其实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为大师,作为一个通俗文学作家,他在武侠小说这个范畴之内做到了最好。把他抬得更高和在更高的层次上进行批评,也许都不是他想要的。
金庸与诺贝尔无关离奥斯卡更近
10位同学,8位读过并喜欢金庸小说,说起金庸小说中的情节和人物,大家都兴致盎然。另外两位表示对金庸不感兴趣的同学,却是网络小说《盗墓笔记》的“粉丝”,他们同样津津乐道地说起了这部小说中的精彩片段。
两相对照,大家发现,其实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是一样的,不外乎离奇的想象力、曲折的情节加上种种难以置信的巧合和运气。
于是,丁丽同学总结说:南派三叔(《盗墓笔记》的作者)已经将小说版权卖给好莱坞了。他自己就说,我的小说就是冲着好莱坞去的。我觉得金庸小说也同样,他跟诺贝尔无关,离奥斯卡倒是挺近的。
而另一位一直否认金庸作品的经典地位的李春梅同学补充说,《西游记》写的是神魔,《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也是想象的,但是这些都有现实生活的投射,有对当时文化的反思和批判,这是它们成为经典的原因。而在金庸想象的世界里,这种成分不多。
记者感言:奥斯卡同样向《辛德勒名单》这样的严肃题材致敬。诺贝尔文学奖也同样不排斥将故事讲得更有趣更生动。在丁丽同学的语境下,她指的应该是好莱坞商业化和娱乐化的倾向,与诺贝尔文学奖更注重作家是否为人类文明贡献了独特的精神财富,两者的对比。
娱乐性毫无疑问是金庸小说的最大特色之一,问题在于金庸在创作之时,是以娱乐大众为目的,还是以有趣作为输出思想和文化内核的手段,将直接影响到其作品的思想成就是高还是低。金庸先生从不讳言自己的小说是通俗小说,也不讳言他写小说是为了娱乐大众。作为《明报》的创始人和负责人,他的小说最初放在报纸上连载,就是为了把读者吸引过来。要做到这一点,像雨果在《巴黎圣母院》里那样,为巴黎下水道写上数千字肯定是不行的。思想性必须让位于娱乐大众的目的,金庸的写作状态,与今天的网络写手“必须在3000字以内就出现一个惊险刺激的噱头”的做法应该差不多。只不过金庸先生的文学修养更高,所以噱头更好看。
成人需要童话吗?
尹淑媛同学是金庸的坚决拥护者。她说,从金庸的书里,不仅能学到历史知识,做人的道理,连自己的写作技巧都是跟金庸学的。因为金庸写的是通俗小说,就成不了经典,她为金庸不平。就像通俗歌手,演唱技巧再好,也不会被人称为歌唱家。这有道理吗?
而赵一妲和甘魁同学的观点则是,金庸在他的武侠世界中塑造了那么多完美的、理想化的人物,他们武功超群,又充满侠义精神和社会责任感,令人向往。正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所说,“如若没有了永恒的真实与真理,任何故事都将无非朝露,瞬息即逝。 ”永恒的真理就是勇气、善良和爱。金庸做到了这一点。
记者感言:近日,学者谢有顺发表了一篇影响广泛的博文 《金庸小说与文学的乌托邦精神》。他与上述同学观点接近,不过更具理论色彩:金庸小说被称为 “成人的童话”,读者通过想象来实现对现实的代偿。当我们苦恼、痛苦、无所适从的时候,可以通过阅读这样的小说,求得心灵暂时的安宁。现实生活如此艰难,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依然还有做梦的权利,唯有如此,人生才有亮色,才能飞扬起来。金庸的小说为我们缓解、逃避现实苦难提供了一个空间。人活在世上,总是会渴望在琐细、庸常里找寻到一种梦想,进而反抗平庸的现实,实现内心的自由。
读完这番话,记者有两个联想:
一,说到“成人童话”,人物最完美、情节最有爱的当属言情小说了吧?那里边的俊男美女更多,又富有,又善良,还用情专一,金庸的小说还真比不了。
二,若论战胜苦难的勇气,是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古巴老渔夫圣地亚哥 “你可以消灭他,不能打败他”更有勇气?还是郭靖、张无忌凭借各种从天而降的巧合而最终成就功名、抱得美人归的故事,更能为读者增添人生的亮色呢?
本报记者/高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