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名李勇,知名作家、时评人。著有《闲看水浒》、《皇帝、文臣和太监》、《晚明七十年》等。
《进城走了十八年:一个70后的乡村记忆》,十年砍柴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7月版,32.00元。
“很多人问我,你怎么也写这么柔情的书?就因为少年时代的那个乡村已经彻底消失了。”以写《闲看水浒》《晚明七十年》和犀利时评著称的十年砍柴,今年刚刚成为父亲。当他儿子出世、拿到一纸北京市户口时,当他回到故乡目睹乡村的凋敝时,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赶上“农耕文明”尾巴的最后一代人。
在最近出版的新书《进城走了十八年:一个70后的乡村记忆》中,十年砍柴细致地记述了自己18岁进城之前的乡村生活往事。从6岁到16岁,农家少年李勇在老家湖南邵阳的偏僻山乡,天天上山,砍了十年的柴。这是他“十年砍柴”笔名的由来。他在传统的乡村社会中长大,放牛、砍柴、养鹅、走路上学,直到18岁考上兰州大学中文系,十年砍柴才第一次进入城市,实现了父母“当城里人,吃公家粮”的梦想。
除了大量个人成长和求学的细节外,《进城走了十八年》中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个时代中国重大的政治运动和社会思潮:人民公社解体、粉碎四人帮、高考恢复、80年代文学热潮、琼瑶小说和邓丽君歌曲流入山乡、南下打工潮的开始……书中记述的不仅是十年砍柴作为一位在南方山村长大的70后的个人经历,也不仅是湘中一隅已消逝的场景,而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这些文字来自十年砍柴的博客。他在博客中陆陆续续写了三年的乡村生活回忆,没想到,这些泛黄的回忆录在网上引起了强烈共鸣,尤其那些和他有同样经历、在乡村长大的70后。他多年未联络的高中同学也通过博客找到他,希望他能把这些内容结集成书。
最终促使十年砍柴写完此书的,是2010年3月父亲的一场重病。兄弟姐妹从各地赶回老家,所幸医治及时,父亲没事。而这一趟回乡之旅,让十年砍柴深刻地感觉到农村社会结构的剧变。“整个村庄安静极了,没有记忆中牛羊的叫声,连小孩子的嬉闹声也听不到。我的儿时伙伴,以及更年轻的80后,几乎没有一个人在村里,都去外面打工了。”
青壮年都出门打工,小孩也跟着进城上打工子弟学校。村中用打工者寄回的钱盖起来的一栋栋新房,只有老人的身影。整个传统乡村生活系统已经彻底崩溃。十年砍柴意识到,他这一代乡下人,经历了中国乡村社会几千年来最大的巨变。相比自己的父辈和子辈,“我们恐怕是中国最后一代在传统乡村文化中长大的。”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真实经历平静地讲出来,为那个中国社会大变迁时期留一份私人化的文本。”十年砍柴说,他希望在北京生活的儿子,长大后能通过这本书,读懂父亲成长的时代。
少年时代的乡村环境消失了
南方都市报:你想写这样一本书,是因为家乡的变化太大,感到必须记录下来?
一个人少年童年经历过的事情,对人的影响是很深的。其实我开始并没有想要出一本书。因为我的个人定位从来不是文学写作,一直觉得要写就写时评或《闲看水浒》那样的,对历史文化或社会公共事件发表看法。所以最初只是写些怀旧的文章,在博客上连载,完全是闲笔,但很多人觉得好。我才发现,越是个人的东西,越是真诚的东西,可能共鸣越大。以前写时评写历史,都是抽离自己做理性分析,虽然也有不少读者,但会有点隔。书出来以后,有许多人跟我说,没想到砍柴能写出这么温馨的东西来。昨天还看到一个我不认识的读者写了一个五千六百字的读后感。他也是湖南乡村长大,后来去了深圳,这本书触动了他内心许多的东西。
南都:现在的农村,相比你少年时代有那么大变化吗?
十年砍柴:变化特别厉害,少年时生活的乡村环境基本上消失了。在我们小时候,农村人请木匠打桌子,请弹棉花匠弹棉被,请篾匠给家里织席子,请村里人帮忙盖房子,都是很平常的生活场景。但现在这些景象突然消失了。
那个完整的传统乡村生活系统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农村生活成了城市生活的山寨版,或者都市生活的一个分支。即使留在农村的人,除了种一点粮食,他们也靠在外打工的人寄回钱,买肉买菜买衣服,其实是靠城市系统来供养。包括农村的建筑,人的生活心态和生活追求,完全是山寨城市的。但在我们小时候,农村完全是一个独立的生存体系,不与城市发生多少关系。
这是生活形态上的变化,变化更大的是农村的社会结构和文化环境。
南都:社会结构?
十年砍柴:我们小时候,乡村是一个家族和血缘维系的熟人社会。我们首先要学会分辨的就是亲疏尊卑,谁是我的亲兄弟,谁是我共爷爷的亲堂兄弟,谁是我共曾祖父的堂兄弟;方圆几十里哪些姓李的和我们共一个祠堂,共一份族谱;人死了,哪些人可以埋进祖坟哪些人不能等等。乡村的熟人之间没有秘密,一个家族的爷爷可以随意在你家吃饭时走进来、坐到餐桌上和你父亲一起喝酒。
这些对我这样成长经历的人而言,是常识,而对我们的下一代,恐怕就是遥远的传说。青壮年都出去打工,那个家族系统和完整的社会生态群已经不存在了。
四十年浓缩了西方几百年
南都:你为什么认为70后在农村的巨变潮中是特别的一代?
十年砍柴:比如我父母这一辈,他们大部分的时光是在农耕文明里度过的,农村的转折对他们震撼不大。比我们年轻的80后、90后,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农村已经变化了,甚至生下来就是这样,没有太大感觉。而我们70后这一代,正好经历了前十几年和后面的巨大变化。我前十八年的生活,跟传统的明清时代的农村生活没什么区别,比如点油灯、砍柴、放牛、耕田、走路上学。而一进城以后,开汽车,用互联网,和美国纽约的同龄人生活状态也无什么差别。我这四十年的经历,浓缩了西方社会的几百年变化。
南都:你如何看待农村这种变化,以及它未来的发展方向?
十年砍柴:我觉得城市化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社会发展方向。将来肯定要有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口生活在城市。但问题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城市化?是不是完全是狂飙突进、完全对农村土地粗暴剥夺的城市化,还是在慢慢照顾进城农民的权益基础上的城市化?我们要后者。
这个时代,无论西方还是中国,优质资源都集中在城市是不争的事实。但在中国行政力量之手更为强大,优质资源在城市的集中更厉害,而不是自然的集中。美国也是优质资源集中在城市,但是一个自然的过程,美国中部南部乡村小镇还是有它的生活体系、生活节奏。但在中国,各地的城市化几乎是一种政绩工程,有的城市就为了那块土地的利益,也建房让农民上楼。把农村的生活肌理完全破坏了。
而且我觉得,一个地方的城市化并不意味着农村的凋敝。凋敝,意味着他的活力没有了,他的环境被污染。日本、美国都是城市化程度非常高的地方,但它的乡村还是很健康、很正常的乡村。
南都:书中有一个细节———在你父亲成长的年代,你爷爷还不准他进城,希望他留在农村。但到了你们这一代,父母就一心要让你们进城、吃公家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十年砍柴:我觉得1949年之后对中国乡村有两次冲击。我们看二三十年代的小说,比如茅盾的《春蚕》、《秋收》,叶圣陶的《多收了三五斗》,或者沈从文的小说,在辛亥革命前后,中国已经开始城市化。尤其是科举制的终结,使城市对农村有志青年产生了吸引。过去农村的青年,可以在乡村接受私塾教育,进城考上进士就做官,考不上回老家当乡绅。他们作为精英,维持着乡村秩序。但1905年废除科举,乡村精英一下子不知道路在哪里。只剩下两条路:一条路是当兵,像蔡锷;另一条路是留学,像鲁迅。
所以那时候文人也有一种忧愁,鲁迅也写故乡凋敝。沈从文30年代回到湘西时,也是觉得乡村受城市的污染,说山区的年轻人都以耳后夹一根纸烟为时髦。现在看起来,那时候的乡村凋敝算得什么?
城市榨取农村剩余价值
南都:刚才说的两次冲击是?
十年砍柴:1949年之后,一次是靠城乡二元化机制,用户籍制度、粮食制度,如统购统销,通过城乡剪刀差,牺牲农村来搞工业化,造成城乡的差别。说到我爷爷,他的思维当时还停留在1949年以前,觉得进城固然可以冒险,但在农村有地,可以生活安宁,更有安全感。但我父亲长大的时候是五六十年代,他就觉得出去吃了国家粮成了城里人,跟农村完全是天上地下。他们有切身体验,所以灌输给我们,城市就代表着幸福,富足。农村就是贫穷。一定要进城。
第二次冲击是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户籍制度慢慢松动,大家可以进城打工,对比也出来了。有城市户口的人,你的养老保险,你的医疗、你的教育,完全不一样。加上这几年的城市化进程,对土地的需求,对农村资源的剥夺,也加剧了农村的凋敝。除了我们这样一部分考大学进城的,大多进城的农民只能以弱势的姿态来为城市服务。打工者参与创造城市的繁华,拿着微薄的工资养活一家,而城市没有他们的位置。整个城市在榨取农村的剩余价值。
南都:你的回忆里除了个人经历,还兼及背后大的政治运动和社会思潮变迁。这是有意识的写法么?
十年砍柴: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受《铁皮鼓》的影响。其实我没有刻意要这样写。我只是想尽量真实。那时中国政治的影响是无远弗届的,尤其1949年之后组织的力量深入到生产队和乡村。宏大的政治事件对中国每一寸土地都有影响。
有意思的是农村人的视角,他们对政治事件的看法可能很不一样。北京的知识分子看到打倒“四人帮”,他会觉得中国可能要发生巨大变化,可能思想要解放了。但对于我们农民来说,完全就是另外的理解。我在书中写到,打倒“四人帮”,游行时抬出来江青的像,画得很丑。农民就说,国家领袖怎么找一个这么丑的老婆。那个就是特别真实的农民的角度。后来我想,他这种看似很可笑的认知,其实更接近人性,更接近真实。
南都:他们的看法可能更直接一些。
十年砍柴:所以政治到了底层以后,大家的理解就会比较滑稽,但很真实。比如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就说,那不就是单干分田吗。对三年困难时期,老家的农民把它叫做“过苦日子”,或者“过低标准”。这是一种最中性的描述,不说原因,只说状态。当时宣传,华国锋主席一举粉碎“四人帮”。作为乡下孩子我的理解就是,华主席一定是武林高手,伸出拳头就能把四个人打得粉碎。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有些解构。所以农村人看宏大政治事件的角度是很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