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修订版)》:晚清心理
作者:老祝时间:2011年09月17日来源:晶报·深港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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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树增表示,他怀着惆怅心情,写完献给当代中国的《1901》。我每每翻开书,好像一场百年前的大戏就此拉开帷幕,我端坐前排,看得不知何时入戏,你方唱罢竟已轮到我登场了。
国家尚不能自主,若我生在当时,该如何把握命运?1860年英法联军进攻北京,雇用了很多中国人当炮灰。如果我是一个生活窘迫的农民,联军向我购买骡马,我能否将其与国家民族之兴亡联系到一起?事实上,联军驮炮的骡子正是山东人卖给他们的。天津商人也和联军签有协议,“只要不侵犯他们的利益,他们愿为联军提供一切帮助。”也许以民族大义去要求一个农民或一个小利益集团是不公平的,何况当时有些朝廷命官也无此长远眼光,但当亡国祸事已经铺天盖地砸在京城的皇宫、王府和胡同里的四合院时,抱着“金人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心理的国人依然不少。
我曾在夏夜散步午门前,紫禁城里游人稀少,倒是装着清洁工收集的饮料瓶的玻璃丝袋堆积如山。谁会想到,一百多年前,一个法国医生曾由此经过,进入中国最神秘的皇帝寝室。《1901》开篇写道,“中国人严重忽视了中国历史上的这一天:西历1899年12月19日。”被慈禧软禁在南海瀛台的光绪帝的健康竟是外国人最关心之事。迫于东交民巷诸国使馆的压力,老佛爷恩准洋医生给当今圣上看病,她对太监们冷冷说了一句话,“你们小心着,别让洋人给皇上看出别的毛病来。”
这个东方权力最大的女人和帝国的臣民没有意识到,皇上与帝国早已“病入膏肓”。一个国家的经济、军事实力并非是决定其命运的绝对因素,从根本上来说,国民教育和精神素质至关重要。在帝国领导阶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神话早就被坚船利炮打得粉碎,然而祖宗之法不可变仍然根深蒂固;在草头百姓阶层,议论洋人稀奇古怪之余,还是一副各扫门前雪与得过且过的态度。
美国传教士史密斯忘不了中国人无所事事的沉默,他认为中国人忍受精神、肉体痛苦的能力世界一流;西班牙传教士利马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善于隐藏自己感情的种族,他们麻木、呆滞的神情容易令人联想到无助和绝望。但中国人却从没这么想过,相反,中国人——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占帝国人口九成以上的手工业者、游民和农夫——的生活稍有改观,便会津津乐道皇宫大内的传说与街坊四邻的家长里短。帝国官员的心态并不比在他们统治下的草民健康多少:当英国人逼迫清朝签订《南京条约》,将禁止中国人使用“夷”这个侮辱性称呼的字眼写进条约后(特别为一个字的使用而制定一条专门的外交条款,在国际关系史上是罕见的一例),他们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夷”字反而被大量使用。王树增写道,“原来对洋人不用夷字的中国人也改称夷了,而且无论含义还是口气里,一律添加了鄙视和恶狠狠。当然,还有一点我说了你听不见的狡狯的乐趣。”全国上下如此阿Q精神,在大厦将倾之际,非但于事无补,而且雪上加霜。
对于晚清至民国的剧烈变动,当时及后来,有过无数种阐释。我以为国人心态变化值得琢磨。如今父母都盼望孩子能出国留学,在1872年,清政府决定官派留学生的消息传来,举国哗然,人们认为朝廷此举不啻贩卖孩子,政府官员亦不以为然,“中国不尚西学,今此幼童越数万里而往肄业,弗乃下乔木而入幽谷欤?”
风光一时无两的义和团更是让人难以捉摸。1900年,扶清灭洋的义和团进入帝都,醉后酒话居然成了“法律”,不听从者,以“二毛子论处”,将北京城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他说烧香,“都城烟雾腾腾俨然成了庙宇”,他说挂红灯,则家家挂灯,“犹如节日”。“突然有令来,说高举红灯照迎仙姑。居民刚举起红灯,又说高举有碍仙姑的云路,放下吧,则命令又来,红灯低者乃奸细也。”如此反复,以至于随便在大街上喊一声“泼水”,大家就忙不迭地泼,“满街是水之后,相互问为啥泼水,谁也说不明白。”大清子民的心理已经脆弱到崩溃边缘了。
而帝国最高领导人和官员的心理,尤过之。老佛爷永远分不清“家、国”,留下“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千古名句”。朝廷派往日本观摩学习的官员有如下行径:安徽官员李光邺半夜入娼家求宿,被警察抓走;苏州官员丁桥山当众在洗手盆里小便……帝国知识分子的脑袋也不清楚。大家都知道戊戌变法的内容,但没人会想到康有为还给皇帝出了个移民巴西的主意:“开巴西以存吾种”。康有为的理由是,美及澳洲皆禁吾民往,惟巴西经纬度与吾近,亚马逊河灌之,肥饶衍沃,若迁吾民往,可以为新中国云云。李鸿章闻听此妙计,竟表示“同意”,推说待巴西大使回来后再作商量。康有为考虑不可谓不周到,但他没想,人家巴西干不干?
书中王树增谈到中国人与戏剧的关系,“中国人很容易模糊戏剧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戏剧行为往往在现实中畅通无阻,可当一个人真正表达自己时却被看做奇怪、甚至是有毛病的人。这其实是一个心理转变过程,“中国人只有在舞台戏剧里才能看到向往的世道,享受公正带来的快感。而在现实里,会成为梦想,一旦时机成熟,宣泄情绪的人无法区别到底处在戏剧和真实哪种状态中。”
突逢外国列强的侵入,“中国人千年不变的面孔在那时突然表情急剧丰富起来,犹如舞台上夸张的戏剧表演。”这便是僵化的心理面临外力强迫后的被动改变。促成一件件比戏剧还要夸张、荒诞的事件正是一个民族的怪异、扭曲的心理和性格在起主导作用。《1901》“揭示并反思我们这个民族的性格特征,因为这些特征深深地融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血脉中,影响或决定着我们这个民族的生存面貌以及命运沉浮。”
出版人张立宪极其反感中国人的“镜头感”。电视台采访,只要镜头、话筒一伸向某人,他立刻入戏,进入一种被采访或公共发言的状态。我觉得这种普遍现象,并不是某一时期形成的,而是与中国整体文化、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白岩松有句名言,“一个人的心脏功能40岁像20岁,但是他弱智,你能说他健康吗?”
相较晚清的积弱,民族心理的不健康更值得我们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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