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中筠1930年出生,历史学家、国际政治及美国研究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原所长,博士生导师。作品有《追根溯源:战后美国对华政策的缘起与发展,1945-1950》、《战后美国外交史:从杜鲁门到里根》、《冷眼向洋:百年风云启示录》、《散财之道——美国现代公益基金会述评》等;译著有巴尔扎克的《公务员》、《浪荡王孙》、《农民》,薇拉·凯瑟的《啊,拓荒者》,阿兰·德波顿的《哲学的慰藉》等。
坚持自我启蒙,坚守道德底线
新京报:在1980年前后,您突然转型,从外事机构转入研究机构,这是酝酿已久,还是有什么事情触动了您?
资中筠:年近半百,我对送往迎来的工作有点厌烦了,我当时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外宾来之前做方案,来以后陪着人家参观。我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自己将一事无成。因为性格原因,我一直希望到一个相对来说不要处处服从上级意志的地方,有时你的领导还不一定比你更加智慧,所以我很向往在自我不受限的环境里做学术研究,相对来讲是比较独立的。
有一件事情触动我很深。大概是1979年,我生病需要动手术,在被推入手术室之前,我想假如我就此离世,连“赍志以殁”都没有,因为我没有未完成的事情。所以痊愈之后,我想自己一定要做一些事情,至少突然离世时还可以写“赍志以殁”。我开始写作时,第一篇就是写太史公,我很欣赏他,之后,对知识分子责任和命运的讨论,经常成为我的写作主题。
新京报:您年轻时所接受的是中西并重的民国教育,但为何1949年之后,您也突然变得偏激,迅速接受了一套新的社会理念?
资中筠: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在《知识分子的道统和启蒙》里面最后一部分阐述了这个问题。1949年,我十九岁,很幼稚,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社会和社会科学。但是老一代有自己思想体系的人,也非常狂热地愿意改造思想。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事情,大体上是在爱国情怀与强国梦想推动下,看到新时代的希望与光辉,看到新政权的务实和清廉,就趋身向前步入其中。具体而言,1949年之前,中国通货膨胀非常厉害,严重影响了民众的日常生活,新的执政者在经济的调控上很成功,很得人心,像我父亲这样的银行家,也对新政权很拥护,还有很多大师级的教授都批判自己多年的成就,这不是用一句简单的话可以解释的,非亲身经历不能理解。我希望你再细读“道统”一文中的有关这部分,是我迄今为止想清楚的对主客观原因的分析。尤其对于年轻人而言,父辈的阶级身份已成定论,而我们可以改造成新人,因此充满希望,现在看来有悖人情,当时确实符合情境与逻辑。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全民深刻地反思,现在还远远不够。
在夹缝中仍需保持人格独立
新京报:理念对人的行为的影响,有时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资中筠:是的。我算是明白过来了,但是还有好多人至今没有明白过来。
我现在觉得,顺从是有心理的基础的,在特殊的年代是如此,在正常时代也是如此。我在日常生活中就会遇到这样的朋友,明明心里非常反感做某一件事情,但是因为大家都在做,怕被人家说,就压制内心的反感顺从着做了。也许是很小的事情,但你想在并没有多大风险的普通事情上都有这样的从众心理,何况是在狂热的年代呢。
我由此想到社会生活中的很多层面,对于不正义不道德的事情,大家选择合作或顺从或默认,而不加以抵抗,除了权力的逼迫之外,其实也是从众心理在作祟,在一种类似舆论的压力下放弃抵抗,不敢特立独行。
新京报:坚持自我,特立独行,都不是易事,但是顺从容易作恶,如何才能防之?
资中筠:我最近在重新阅读《论自由》,约翰·穆勒说,为了自由,需要抵制的是两种力量,一种是专制政权的力量,而还有一种是社会舆论的力量,在正常社会,后者特别需要警惕,就是说当大家都这么做这么想的时候,就会形成一种力量,威胁到个人的自由。
我有过这样的思考,在日本侵略的时候,假如一个人被抓去了,哪怕严刑拷打,他也能顶得住,因为他坚信自己是正义的,而且如果他做了叛徒的话,全国人民都会谴责他,因此他的爱国与正义,也是在舆论的压力下得以巩固的。反之,如果舆论支持的是非正义的一方,人在它的压力之下就会做出不道德的事情,因为反抗会使自己限于孤立的境地。
所以在夹缝中保持人格的独立很重要。而且,很多时候,抵抗的代价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另外一方面,我们也都有责任逐步推动形成一种支持善、反对恶的舆论环境。
人需要自我启蒙
新京报:在回归自我之前,您也曾一度“迷失我心”,关于这段经历,您至今涉笔不多?
资中筠:我现在还没有时间写到自己在反右文革时的状态,这个是一言难尽的。对于我个人而言,因为工作关系,在反右最激进的时候,我不在国内。文革期间也下干校,等等,但是时间比较短,因为赶上中美破冰的契机,国家的对外事务还是要展开,我的工作生活还算比较平静,每天上班下班。当然,我当时是很幼稚的。到文革中期才觉醒过来,开始有所怀疑,开始对某些做法消极抵制。
我有时候想,如果1957年大鸣放时,我不在国外而在国内,以我直率的性格,我肯定会说些真话,然后很难逃过被打成右派的命运。如果那时逃脱,而在反右运动高潮时回国,我很有可能变成反右积极分子。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幸运,两边都没有沾到。特别是后者,会伤害一些人,使我现在充满后悔,想想很可怕。
在我自己觉醒之后,我就坚守自己的底线,遇到一些事情坚持消极不合作的姿态,不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情。明白和不明白是不一样的,有些事情其实是可以做到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所以我说人是需要自我启蒙的。
新京报:您写的文章,虽然都有一个指向,那就是祛魅与启蒙,但内容涉及多个领域,非博览群书不可。
资中筠:我写的很多文章,都是如鲠在喉,不得不发。但至于我的阅读,恰恰相反,我现在觉得自己读书的时间太少了,很缺安静连续的阅读,总是在杂乱地阅读,比如各种杂志、网上传来的资料文章,资讯很灵通,但完整的阅读反而少了。许多书是以前读的,现在很少从头到尾看完一本厚重的书。加上有很多文章要写,还要比较被动地接受媒体采访以及各种讲座。我总想静下来闭门谢客好好看书,还想写回忆录,现在写了一半还没写完。觉得自己应该静一静了。
2011年度图书 《资中筠自选集》
《资中筠自选集》(全5卷) 资中筠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10月 定价:190.00元
【致敬词】
资中筠先生虽已年逾八十,对心灵自由、思想独立的追求犹似壮年人,年事渐高,对现实的关怀,却愈加真挚强烈,越是敢于对现实社会发言。这套资中筠自选集中的文章,大多写于资先生正式退休后,少有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而多是感时忧世的正直,针砭时弊的犀利,洞观时局的睿智,忧国忧民的悲悯。最近几十年的社会重大议题,从国内到国际,她几乎都有著文讨论,其中振聋发聩之言,发人深思,令人敬仰。资先生对知识分子之责任的担当,对人之尊严与价值的诠释,对社会正义的呼唤,已在年轻一代的精神家园中,立成一座灯塔。
我们致敬资中筠先生,是因为她择善固执,在喑哑的时代,不惮为启蒙招魂,为理性与道德正名,“健笔意纵横”之后,是悲天悯人的胸襟,“修辞立其诚”之上,是文以载道的骨气。
这本书 散文随笔的完整梳理
这个自选集不包括我的译著和专著,就只是我平时写下的散文随笔,我从1980年开始写随笔,最早的随笔集是我和陈乐民的合集《学海岸边》,由沈昌文先生主持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第二个集子是《读书人的出世与入世》,第三个是《斗室中的天下》。这些书现在很难买到,正是如此,出版社找我商量是否重印,我想这些集子当时出版的时候并未考虑内容的分类,只是简单地成集出版,里面有些文章部分内容有所重复,没有全部重版的需要。所以我就决定做一个完整的梳理,把已出版的以及尚未出版的文章,进行分类整理,最后共得五卷,“感时忧世”、“士人风骨”、“坐观天下”、“不尽之思”、“闲情记美”。这不是严格的分类,有很多交叉之处。每卷中的篇章大体上按倒时序排列。
这套书的名字就叫《资中筠自选集》,就是我自己经过筛选的,那些我觉得也许有读者愿意看的。被我自己删去的有两种文章,一种是事过境迁,当时之论已过时。还有一种是同一主题,开始写得比较浅,后来自己又发展深化了,内容有重复,舍前者而取后者。学术性资料性比较强的,也没选入,因为另有专著。
这一年 关注年轻人的成长
2011年,我的活动比较多,做了很多讲座,也有不少采访。之所以接受邀请,是因为我很关注年轻人的成长。其实我的读者,开始都是老人,他们读完我的文章给我打电话写信,因为经历相同,思考的内容相似,他们觉得特别有共鸣。但是,要思考,要讲话、要做成事情,希望还是在年轻人身上,不能老靠八十岁以上的人说真话。讲座一般的听众,都是中青年,不管我讲的内容是否为大家所接受,但总会有一些交流和好的影响,我自己也可以从中了解年轻一代人的思想状况,以及他们关心的问题,所以觉得牺牲一些时间去做这些事,也有其价值。
这一年,我的写作思考围绕着这些方面展开,一个是所谓的中国发展模式,从2008年欧美的经济危机以来,中国人突然多了很多骄虚之气,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特别是布热津斯基提出G2这样的概念后,中国人特别高兴,觉得我们可以和美国平起平坐,当时有媒体甚至写“中美共治世界”,我觉得太离谱。因而我致力于“中国模式”的祛魅,第一,对于中国现状要有清醒的认识,中国模式不可恃。第二就是清醒认识美国以及外部世界,中国和美国的差距还是非常大的,不是短期内可以缩小的。
自从去年关于知识分子启蒙这个问题提出之后,很多人希望我能更深入地探讨这个问题,我谈启蒙就比较多。另外还有因所谓“软实力”和“国学热”的兴起而引发的对文化复兴的思考。
还有一个领域是公益慈善事业。这部分文章没有收在《自选集》中,而是加入一部专著《财富的归宿》,恰好这本书第三版修订版也刚由三联书店出版。
这一代 在迷失之后觉醒
我并不能代表一代人说话,而且我觉得自己在同代人中,并不具有很大的代表性。我比较幸运,现在还能读书写字,大多数人身体没有我那么好,可能已经在颐养天年,来不及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们这一代人,以及我的老师辈,经历及所受教育,有相同的地方,对一些大的问题的看法,大致相同,概括起来就是先自我完成,后迷失自我,然后回归自我。
具体而言,1949年之前,接受的是五四延续下来的宣扬“民主、科学”,还有“自由、平等、博爱”的观念。1949年之后怀着诚挚之心接受新政权的改造,接受了阶级斗争的理论,甚至接受了以“阶级性”代替人性。从此在政治风暴中沉浮,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然后随着社会的发展与开发,慢慢觉醒,回归自我,当然也有人始终没有从迷失中走出来。
我们这一代人,如果说有什么突出的特点,我觉得是,我们所受的基础教育与后面几代人不同,当时的教育是中西并重,有自由民主的熏陶,也有传统个人道德的教养。所以我说我们有一种底色,中西交汇且兼容,有“德先生”、“赛先生”的身影,有“君子不为也”的道德正义。
我上清华的时候,贫寒子弟很多。当时国立大学是不收学费的,大家都是凭成绩入校,所以门槛较高。家境困难的还可以申请助学金,甚至全免伙食费。学校风气很朴素,即便是富家子弟,也不敢炫富,那时在校园内穿着讲究,是会招人哂笑的。虽然当时官场有腐败之风,但还没有弥漫到一切领域,特别是校园还是一方净土。普通人家基本上还是笼罩在传统的价值伦理之下,特别是知识分子,很崇尚不畏权贵的清高,不在高官面前摧眉折腰。受传统文化的约束,那时的官员,也不得不做礼贤下士状,对读书人还要敬三分。我们这一代人就是在这样的风气之下长大,因此,在迷失之后觉醒,还有一方精神家园可以回归,有基本的善恶是非观念,有可以坚持的操守,是为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