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寸集》，傅国涌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1月版，22.00元。

这本《得寸进寸集》，收录的是傅国涌先生近些年来的一些小文章。而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本集子也有别于傅国涌之前的全部著作：之前的都呈现为过去时态，包括那本广受关注的《金庸传》，尽管传主尚在，仍指向历史；而这本《得寸进寸集》，则完全只针对当下，是作者对当下的密集发言，是一次巡礼，一次集中的亮相。傅氏从近代史的研究里抬起眼睛，观察当下的社会，眼光里不自意地带着历史的维度。尽管很多话语不能说到明白晓畅，但傅氏所推重的哈维尔曾有言：说出真实总是有意义的。傅氏补充道，哪怕只说出了百分之六十的真实。

书中所选几十篇文章，基本上是2005年至2010年所作，我以为可以见出傅氏近几年的思想路径。所谓“得寸进寸”，正是胡适以来秉持自由理念的学人一贯秉持的社会和平改进之理念。而对具体事件的持续发言，也令人想起“多研究些问题”的告诫。

作者自己说，集子中所收文字，有些是编辑催稿，几个小时内草就，并非毫无拘束的痛快表达，也非精雕细琢的产物。实话实说之中包含着作者的谦卑，然而读者仍可以见出作者的不凡眼光以及一片苦心。在我看来，傅氏这本杂文集，最大的特点便在于以专业眼光剖析社会热点问题。这便跟一般的时评家区分开来，显示出格局的高下。如谈论大学，傅氏对大学的理解信手拈来。梅贻琦、蔡元培、胡适、傅斯年、马寅初、竺可桢，都在傅氏的研究范畴之内，因而讨论当下热点，总能找到历史依据。可贵在于，这些历史依据，并非故纸堆里的文物，恰恰是世界通行之大学原则，只是我们丢弃已久，重新翻出，不免给人历久弥新之感。如北大近来常为人诟病，周其凤最近的《化学之歌》被讥为神曲，与前几年某名校校长将“赓续”念作“脊续”一并传为笑谈，常使人感叹大学的堕落。但我们并非没有核心价值，至少有西南联大的良好传统可以“赓续”。在阅读这些文字时，我常想起傅氏博客的一句话语：追寻逝去的传统。

我以为，时代演进到二十一世纪，读者的阅读眼光更加挑剔，因而文学性的抒情笔法不再被人信服，因为情绪只表达好恶而不厘清问题。九十年代的文坛黑马早就被人摒弃，而具有专业眼光的评论，才更理性、更通达，也是当下更需要的。有人戏言，这个年代是时评年代，诗人都成公共知识分子了。因而，《得寸进寸集》中令人获得启发的文字，正是读者所愿意看到，也是对世道人心有益的文字。这是作者与读者的双重觉醒。也是九十年代以来社会逐渐进步的标志。

2011年以来，微博上争论此起彼伏，使得有人感叹“公共知识分子”垮掉了。我想，垮掉的该是伪公知吧。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表率，爱因斯坦是一直站立在那里的，萨哈罗夫也是。学有所长，术有专攻，拥有自己的专业视野，这是知识分子的本分。之后再来观察公共事件，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便是介入了这个时代。是以研究近代史而著称的傅国涌，顺手抄起时评的利器，笔下也凌然有风雨之声，如遣千军万马，奔赴另一个战场。

世界上有两种学问，一是为学问的学问，为哲学的哲学，自然可以藏之名山大川，以期后人激赏;一是为了当下的研究，即研究者的出发点是当下紧迫的问题，拟用自身的研究，为破解难局提供一己之见。后一种离藏之名山远矣，却有拳拳之心在焉。鲁迅写杂文，未始没有这样的想法，因而总称自己的文字“速朽”。这是鲁迅善良的愿望。胡适一生，也写过很多这样的文字，关于读经、关于当时社会热点，总有话要讲。然而近百年之后，我们来看，胡适与鲁迅的很多意见，似乎并未过时。我不晓得这究竟值得悲哀还是庆幸。或者兼而有之，悲哀在于社会观念的停滞不前，庆幸在于，我们尚有胡适和鲁迅，还有胡鲁遗风的当代传人。

常识何妨重复一千遍，当下这个时代，或许可以叫做贫乏的时代，常识尤其稀缺。有志于社会进步的学者，常愿意俯下身子，不断重复常识，以缓步推动社会的进步。傅国涌在后记中，提到了张季鸾，在言论史上创造了一个时代的著名报人。他曾经说自己的文字上午还有人看，下午就可以包花生米了。傅氏评论道“批评是时评的生命，无关时代痛痒的时评是没有意义的。”在需要常识的时候，这些可贵的言说，并非深奥的学问，却关乎时代的焦灼。但我也知道，这些思想者，何尝不是如鲁迅所想，究竟何时，这些文字才能速朽呢！相信读者情愿看到的是，这些对常识的不断重复，会促成社会的基本共识，有朝一日被超越。这不表示作者过时了，恰恰说明社会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