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厦作品集,重庆大学出版社2012年4月
“发自心田的表达是强大的”
井上厦的小说家之路从1971年开始。他的首部剧作集在那一年由日本新潮社出版。而此前撰写的那些广播剧木偶剧的剧本形同消耗品,依照当时的惯例,节目播完后,剧本大多不予保留,连节目录影带都是重复使用无以留存。所以处女剧作集的问世令他开心到把新书“抱寝三日”。同年,井上厦又争取到在主流文学杂志《小说现代》连载小说的机会,自开始梦寐以求的小说家生涯。虽然正当壮年,身兼三职的重负也累得他住进了医院。这时另一文学杂志《文艺春秋别册》的编辑来向病榻中的井上约稿。编辑读过他的剧作集《表里源内蛙合战》,要求他再写一篇以江户时代“戏作者”为主人公的小说。井上厦向《小说现代》的编辑说起这件事,这位编辑说:
“他们向你邀稿,说明直木奖已进入你的射程范围。从现在开始,给你半年时间。我这边的稿约暂且作废,你只管专心给《文艺春秋》写稿。”
井上厦听取了这番意见,前后耗时8个月,写成中篇小说《手锁心中》,发表于《文艺春秋别册》1972年3月号。
《手锁心中》的故事发生在江户时代宽政年间(18世纪末)。幕府统治已和平持续了近两百年,虽然管制严格,平民文化依然呈现蓬勃发展的景象。以滑稽逗笑为主眼的戏作(滑稽小说)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大众读物。戏作者自然也成为男女老少心目中的明星人物。主人公荣次郎身为富家子,却满心向往戏作者万众瞩目的明星地位,于是他凭借父亲的财力和朋友的帮助,出版了自己的蹩脚戏作。为求迅速出名,荣次郎故意创作嘲讽幕府政治的滑稽故事,并托人向幕府通风报信,求得佩戴手锁(类似手铐的刑具)三天的处罚。又找来吉原花魁一同上演手锁心中(戴着手锁殉情)的闹剧。哪想事出意外,荣次郎成名的同时也丢了性命。反倒是他的三个朋友为他的苦心所触动,决定从此发奋写作。由他们各自定下笔名可知,三人即后来名震江户的戏作者十返舍一九、曲亭马琴和式亭三马。故事中登场的作者只有主人公荣次郎是虚构人物,其他都是文学史上实有其人的知名作者。在井上笔下,他们个个活灵活现,丝毫没有古旧之感,而且言语幽默,总是笑料不断。各章场景让人不禁联想起安藤广重的浮世绘名作《名所江户百景》的画面,更烘托出江户时代鲜活的世相百态。
《手锁心中》荣获第六十七届直木奖。评委之一的水上勉评论道:“井上厦拥有自己的语言,轻妙而沉重。可说日本文坛时隔多年又获得一个富有个性的作家。……《手锁心中》是杰作,但作者一定还能写出超越其上的作品。发自心田的表达是强大的,获奖理所应当。”
“如果轻视过去,终将被未来轻视”
直木奖是许多作家创作生涯的最高点,对井上厦而言却仅仅只是起跑线。如水上勉预言的那样,此后近四十年里,从剧作到小说随笔,井上厦一直佳作不断,在质量和数量上都保持着罕见的高水准。
《手锁心中》之后10年,井上厦又凭长篇小说《吉里吉里人》获得第二届日本SF大奖和第三十三届读卖文学奖。这部作品以荒诞滑稽的笔法,讲述位于东北一隅的小镇吉里吉里脱离日本独立建国的跌宕过程,旨在揭示方言与标准国语、个人与共同体、地方与中央的矛盾关系。这部小说堪称体现井上文学理念和思想的集大成之作。
1983年,井上夫妇创建了自己的剧团小松座。专门上演井上剧作。剧团名称来自于井上厦的出生地山形县小松町(现川西町),也取自井上早逝的父亲从事文学创作时的笔名“小松滋”。井上厦后期的剧作大多取材于近现代史。主张和平反核,强调普通人也应对战争做出反省,是井上厦晚年的最大课题。他说:“我们不能忘记曾经发生的事,更不能假装忘记。”“如果一直轻视过去,我们也终将被未来轻视。”井上厦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思考、观察,并用最明快的语言传达着自己的思想。
2010年4月9日,井上厦患肺癌去世,享年75岁。著名作家丸谷才一将井上厦誉为“继承无产者文学的最好的作家”,这可说是文学界对作家井上厦所做的定位。然而对普通读者来说,这并不足以表述其人、其作品的魅力。“稀世的喜剧作家”、“当代的戏作者”(朝日新闻社论)似乎更符合井上厦在众多读者心目中的形象。
“笑”是不可缺的要素
不论以哪种体裁创作,“笑”都是井上厦作品不可缺少的要素。他的喜剧方法一方面汲取江户时代以来滑稽小说的传统,另一方面,学生时代在浅草的脱衣舞剧场法兰西座打工时撰写喜剧小品剧本的经历也让他在舞台实践中掌握了滑稽逗笑的基本规则。每当被问及为何拘泥于喜剧的表达方式,井上厦说:“悲伤、痛苦、恐惧、不安,这些都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只有笑,需要人自己创造才能获得。面对为人的悲哀,我们至少可以用笑做抵抗。”井上幼时丧父,少年时期被迫寄居孤儿院。对于笑的近乎固执的追求,大概与作家少时的坎坷经历有关。《奇遇葫芦岛》中有这样的歌词:“就算有悲伤,就算有痛苦,我们不气馁,我们不要哭,让我们笑吧!”
《奇遇葫芦岛》是N H K电视台的儿童节目。N H K是公众媒体,播放内容容不得任何常识性错误,剧本脱稿后时常要请各方专家过目,生怕播放后招来观众抗议。据井上厦的前妻好子的说法,早年与N H K的合作经历造就了井上一丝不苟到近乎神经质的创作态度。用井上自己的话说,自己的创作方法是“先彻底研读资料,找寻史实研究的空白,然后在空白之间编造自己的故事。”这种耗费时日的方式造就了他“迟笔堂”先生的恶名。然而井上对此无需多做辩护,他苦心构思后交出的手稿总能让编辑叹服,也能深深感动在彩排现场苦等剧本的导演和演员们。
井上厦还擅长作词。早在以撰写木偶剧和广播剧本为业的时代,他的大部分剧作已兼有音乐剧的特色,穿插着大量歌曲。1970年,由他作词的动画片《姆咪》主题歌曾获得第十二届日本唱片大奖最佳童谣奖。如《奇遇葫芦岛》的主题歌那样,井上厦的歌词里也凝聚着他的世界观。创办于1974年的北京日本人学校(驻京日本人员的子弟学校)的校歌也是他的作品(团玖麿作曲):
我们是火花/小小的火花/长城的初始/也只是一粒小石头/长江的源头/也只是一汪小水池/所以啊,所以啊,不停地燃烧吧/小小的火花,终将燃尽荒原……
最后一句来自《毛泽东选集》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手锁心中》,吴菲译,29.00元;
《青叶繁茂》,吴菲译,28.00元;
《十二人的信》,周黎薇译,29.80元。
《上海月亮》,(日)井上厦著,张立波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12年2月版,3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