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网·俞晓群专栏】在海豚做出版，有许多女性作家，如王安忆、方方、林白、恺蒂、钱红丽、赵荔红、雍容、黄昱宁、张怡微、鲁燕、姚峥华……她们都很优秀，做她们的出版人，是一件骄傲的事情。此时我想到，还有几位我接触过的知识女性，我不是称她们为女史，而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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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职业生涯中，与人打交道，称谓的问题最复杂。虽然有一些既定的传统与规范，但在现实生活中，还会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或曰奇怪的感觉参杂其中。

很多年前，沈昌文先生对我说，有一位李先生是吕叔湘先生的弟子，他们初次见面时，大家都称他“沈公”，李先生也跟着叫；后来李先生可能发现沈先生不足以称“公”，就悄悄改称“沈老”；再后来又改称“老沈”。这段故事一直被圈子里人传为笑谈。

但某一天我细想，沈先生的称谓似乎还有另一种解释，即真正与他亲近的人，都称他为“老沈”。不用说老伴儿白大夫，还有林道群、吴彬、赵丽雅、陆灏等，不分老幼，都直呼老沈。不信你看一看赵丽雅三卷《读书十年》，满篇都是一口一个老沈叫着。这也让我想到，我在辽宁工作时的故人，即使是七〇后的晚辈，每次见面也会直呼“晓群”，让新朋友感到奇怪。显然如此称谓，已经将人的习惯与情感融入其中。那么我们善意地想，李先生对沈先生的称呼演变，是否也是由“日久生情”引起的呢？

世道变迁，称谓的书面语也会发生变化。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女史”一词流行起来。我最初没太留意，后来有一件事情引起我的关注。那是在二〇一〇年，我主持编辑“海豚书馆”，为此专门成立人文馆，由编辑室主任W负责案头工作。W是一个小女生，北大研究生毕业，做事极为认真，经常会抱着书稿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帮助学者核对原稿上的问题，许多作者很感激她和团队的认真精神。有一天W在网上留言写道：“收到陈子善先生赠书，他称我为女史，心里有一种满足感。”显然是W认为，自己的工作得到陈先生的认可和尊重。

“女史”一词产生极早，有两个意思：其一是《周礼》天官、春官所属都有女史。天官的女史掌管王后礼仪，佐内治，为内史之属；春官的女士掌管文书，为府史之属。《汉书·外戚传》有：“（班倢伃）退处东宫，作赋自伤悼，其辞曰：‘……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遵循此意，女史也是对妇女的美称。其二是古星的名字，《晋书·天文志》有：“柱史北一星曰女史。”

比如我的作者名单中，有“京城三才女”久已获得赞誉：一是赵园，一九九五年辽教社出版“书趣文丛”第四辑，吴彬主持选十位青年才俊的作品构成，排在第一号的就是赵园《独语》，接着是吴方、李零、黄梅、葛兆光、李庆西、陈平原、刘东、汪辉、王振忠。再一是赵丽雅，“书趣文丛”第一辑就收入她的《脂麻通鉴》。还有夏晓虹，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编辑“国学丛书”，第一批书目中有张岱年、金克木、钟叔河、江晓原等许多名人，也有陈平原、夏晓虹《旧学与新知》列入，后来未能完成。

再如当年《万象》杂志“三杰”，有严锋先生，还有两位女史：巴宇特与毛尖。毛尖已经说得很多，这次暂且不表。巴宇特本名沈双，是沈昌文先生的女公子，当年她的许多文章颇受赞誉，曾结集《迷失在上海》，非常好看。如今她在美国某大学任教，终年海外奔波，最近有一部著作《哈英一族》将由海豚出版。她在北大读书时，王强正在北大做教师，当过沈双的辅导员。这次王强为沈双作序《阅读世界的歧路与正途》，他赞道：“别出心裁四个字透露了作者对所谓世界文学的独特理解和隐藏起的抱负。文学文本可能构筑的，是整一的世界？这样或那样的世界？我的世界？他者的世界？我所描述的他者的世界？他者所描述的我的世界？文学文本企图揭示的世界的真实是一还是多？ 在此岸还是彼岸？来自生活者不得自拔的熟悉的本地性，还是他者（作者笔下游历者、移居者、翻译者）挣脱了特定文化羁绊的陌生、自由的思想的眼睛？”

在海豚做出版，有许多女性作家，如王安忆、方方、林白、恺蒂、钱红丽、赵荔红、雍容、黄昱宁、张怡微、鲁燕、姚峥华……她们都很优秀，做她们的出版人，是一件骄傲的事情。

此时我想到，还有几位我接触过的知识女性，我不是称她们为女史，而是先生。

首先是董秀玉先生。她是北京三联书店的老领导、出版家，我对她的了解是通过沈昌文先生。沈、董二位长期共事，沈对董有三个主要评价：一是女强人，做工作比男人还强；二是有办法，没有她拿不到的书稿，没有她办不成的事情；三是有思想，有文化见解。当然沈先生一高兴，还会讲起青年时代，他对于董先生的追求。

我对董先生的崇拜，有三件事情：一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曾在沈阳开办三联书店沈阳分店，需要拿到北京三联书店的授权。那时董先生任总经理，我见到她以北京韬奋中心为核心，在全国各地不断开办三联实体店，内心敬佩之至。二是她在任期间出版的一些好项目，诸如恢复三联《生活周刊》，出版《钱锺书集》《我们仨》等精品图书与畅销书，那种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职业才华与气质，可能是许多出版人毕生追求却很难达到的境界。三是现在董先生已经七十多岁，据说她还在忙碌着，我们在“活字文化”和“小活字”的品牌中，在北岛编《给孩子的诗》、黄永玉《给孩子的动物寓言》等图书的背后，依然可以见到董先生一脉的身影。董先生不太写文章，但优秀出版案例太多，都值得后辈不断学习。

其次是丰一吟先生。她是丰子恺先生的幼女，在她十二岁时，丰子恺先生给她画了一张漫画像：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小姑娘，正趴在书桌上聚精会神地画画，留白处题有陶渊明诗句：“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她是丰子恺漫画艺术的正宗传人，其绘画和书法都酷似她的父亲。

二〇一〇年我们为出版《丰子恺全集》，在陈子善先生陪同下来到丰家，拜访丰一吟先生，得到她的大力支持，使我们用六年时光，终于完成这部五十卷《丰子恺全集》。此中收入丰子恺漫画六千余幅，其数量大大超过市上常见的一两千幅，并且对甄别世间大量漫画赝品，可以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现在丰一吟先生已经八十八岁，前些天我们为制作《丰子恺全集》珍藏本，还请她题写“丰子恺全集”，刻在我们特制的书柜上。

其三是资中筠先生。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出版“书趣文丛”第二辑，就收有陈乐民、资中筠先生《学海岸边》。两位先生都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一位曾任欧洲所所长，一位曾任美国所所长。那时沈昌文先生引见，我曾多次与陈乐民先生、资先生相聚。总体印象，陈先生比较严肃，时而为时弊困扰，怒气上冲。当年“新世纪万有文库”出版胡克《历史上的狂人》，有人反对，陈先生还专门写序言《历史是不是理性的》，予以反驳。资先生面上温和，说话做事不紧不慢。那时她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为《万象译事》写文章《回到常识与逻辑》，为“茗边老话”写三万字小书《锦瑟无端》，为创办《万象》杂志出主意。

一九九九年《万象》创办一年，最初印数很少，主编陆灏先生闹情绪，沈先生给许多人写信，让他们给陆灏打气。资先生写来一封很长的信，一面鼓励，一面出主意，细微备至。她说：“我认为《万象》比之于过去的《万象》并不逊色。才办了一年，有此声誉，特别是立即能拉来一批高水平的名作者，这就不容易，……”

（辽宁日报2017年1月22日）

(本文原载于：辽宁日报2017年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