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财富、一边是欲望，一边是良心，一边是小小的渔村。小说的最后，张炜奉献给大家的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理想主义者吴秋原究竟能不能赢得事业与爱情，淳于宝册不知道，作为读者的我们，也不知道。

最近读了山东籍著名作家张炜的长篇小说新作《艾约堡秘史》，这本书最早吸引我的是责编之一的龚曙光，他的官方身份是A股上市公司中南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我曾经在2017年上海书展上见过他一次，那次他是著名作家余秋雨新书《门孔》的读者分享会的嘉宾。作为著名的湘军出版的领头羊，把龚曙光的这两次亮相写成一则公司新闻或者特写对于曾当过多年财经记者的我来说简直是随手拈来。

可是，我要写的不是关于龚曙光的人物报道，而是张炜新作《艾约堡秘史》的书评。这本书的出版源于龚曙光和张炜的十年约定。龚曙光说这本书的责编位置是他争来的：“我认识张炜的时候20 多岁，还是一名研究生，在《古船》的一次讨论会上做了一个很短的发言，由此他认定我是他这辈子的朋友。当年，我还搞文学评论，但到今天为止没有为张炜写过一个字的评论，也没有在公开场合为他叫过一次好，这就是朋友。所以，我想我为他当责编，是因为我们二三十年的友情”。而张炜则表示：“曙光在大概十年前要求我写一个超过《古船》的作品。这本书我写起来很难，我一直做这方面的准备，阅读了很多相关书籍，并接触了一些财经方面的人，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生活、爱情，这是很复杂的。”作为上市公司董事长的龚曙光无疑是一个成功的“财经方面的人”，由他担任张炜这本书的责编，简直是天作之合。

从财经新闻的角度解读《艾约堡秘史》，大约可以概括为狸金集团董事长淳于宝册从一个荒野流浪的少年成长为著名企业家的人生历程。艾约堡是集团总部所在建筑的名称，来自于山东某地一句方言俗语“递个哎哟”，意思是“求饶”。流浪的少年宝册在动荡的年代生存下来，并一步步走向商业成功，这一路他曾不停地“递个哎哟”。在功成名就之后，他的人生追求就变成了“赚个吆喝”，尤其是在爱情方面，六十余岁的淳于宝册后来情迷一个北京来的女民俗学家，然后和他意欲夺取开发权的海边渔村的村长成了情敌。这段关系看起来真是挺俗套的，“赚个吆喝”的嫌疑很大。张炜自己也表示：“写企业家的爱情，对不起，那是一种自杀行为，太危险了。如果你找不到自己的语言和个人经验，写这样一个主题非常困难。”

好在书中淳于宝册的爱情并不仅限于和女民俗学家这一段，在和发妻“老政委”的爱情中，张炜找到了自己的语言和个人经验，那就是方言的运用。我在开头强调了张炜的籍贯是山东，作为一个山东人，读到这本书的某些章节时，我不自觉地换成了方言，张炜在讲述宝册的成长时，不露痕迹地把语言从普通话切换到了山东半岛的方言，宝册变成了在母语中流浪。和代表文化阶层的女民俗学家不一样，“老政委大我六岁，是我的主心骨，这辈子都是。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年纪老大还没结婚，就像专门等我似的。”老政委的形象也十分有特色，穿高筒皮靴，紧身夹克，苍黑、大眼、紫唇。宝册和老政委“嘎乎”上了，他们一起把事业做大，然后老政委跟着儿女移居海外，适时地把宝册留给了其他女人。

虽然是山东籍著名作家，我读张炜的小说不及莫言和尤凤伟多，《艾约堡秘史》是挺特别的阅读体验。我的朋友说更喜欢看张炜写大海的文字，我深有同感，这本书把胶东的海岛、渔村写得太漂亮了，那些蘑菇般的海草房我曾在网上看过照片，美得令人神往。写大海对张炜来说太得心应手了，“蓝缎子一样的海面被剪开。巨大无匹。美。”这样的描写在书中比比皆是。

《艾约堡秘史》当然不是写蓝色浪漫的爱情小说，卢梭说，人生而自由，然而无时不在枷锁之中。资本就是淳于宝册的枷锁。前些年财经媒体喜欢探讨企业家的原罪问题。狸金的发展史上也曾有血迹斑斑的时刻，比如那次金矿底层采掘点发生的大战，这次最严重的火拼“狸金这边死了三个人，而对方失踪得更多，死不见尸。”这些故事让淳于宝册身上多少有些教父的影子，我在读这本小说之前刚刚重温了电影《教父》三部曲。

就像教父最终还是要将家族生意合法化，以文学青年自居的淳于宝册还是要“赚个吆喝”的，他著书立说，把一群舞文弄墨的人拢在身边为他办事。他的精神寄托是年少时的老师李音，一个来自大城市青岛的有理想的知识分子，在动荡的年代自杀身亡。可宝册似乎又一步步走向了李音的反面。

西方哲学有句名言，顺从命运的人，跟着命运走，不顺从命运的人，被命运拖着走。小渔村的村长吴沙原显然是个被命运拖着走的理想主义者，他徒劳地反抗着狸金集团的兼并，他对淳于宝册说：“是因为有了狸金，整整一个地区都不再相信正义和正直，也不信公理和劳动，甚至认为善有善报是满嘴胡扯……”

一边是财富、一边是欲望，一边是良心，一边是小小的渔村。小说的最后，张炜奉献给大家的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理想主义者吴秋原究竟能不能赢得事业与爱情，淳于宝册不知道，作为读者的我们，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