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散文《隐身衣》开头讲述自己想要一件隐身衣，以便摆脱束缚、到处阅历。接下来却讲到“卑微”就是隐身衣，身处卑微，别人往往视而不见。这隐身衣固然能够让人最有机缘阅得世态人情的真相，但身着此衣者恐怕鲜有超然物外的高人，见了世态炎凉，少不得肝火上升，伤心伤身。格非最新的中篇小说《隐身衣》就写了一位不得不穿这件“卑微”隐身衣的主人公。

这位姓崔的主人公身居京城，专门为发烧友制作胆机。这热爱古典音乐的小人物，在他即将居无定所时，最好的朋友也不肯施以援手。他之所以落到无处安身的境地，正因为亲姐姐要收回借给他居住的房子，而又不肯将父母遗留下的老房子分弟弟一杯羹。他之所以要借住姐姐的房子，又是因为离婚时他将房子留给了红杏出墙的妻子。如此这般一个人，可算老实厚道了，也就印证了“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俗语。在“卑微”这件隐身衣之下，主人公见识了人间冷暖。

但《隐身衣》的主人公在种种遭际之下并不颓唐或激愤，倒是颇为坦然。妻子的背叛他视为当然，因为那样一个漂亮风流的女人能够“经他手”已经足矣；朋友的无情他无法批评，反而后悔自己冲动下和朋友绝交的举动；姐姐的过分他固然不满，可是当对方哭哭啼啼时他马上就心软。这些也许和他热爱古典音乐有关，当他听到勃拉姆斯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时，再晦暗的心情也能变得明亮。古典音乐是他的净土“乌托邦”。

实际上，热爱古典音乐实在说明不了什么，小说中绝情的朋友不也是个发烧友嘛。关键是我们主人公有这样一份确信：“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论是人还是事情，最好的东西往往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这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所。任何东西都有它的底子，但你最好不要去碰它。因为只要你捅破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里面的内容，一多半经不起推敲。”可不是吗，你要穿了“卑微”这件隐身衣，那这“表面薄薄的一层”旁人也不肯顾忌了，让你直接看到“里面的内容”。

小说写小人物的尴尬，颇有“新写实”色彩。但格非把这则故事讲得风生水起、跌宕起伏，同时兼具“行业小说”和“哥特小说”的诱惑。所谓“行业小说”者，《隐身衣》将制作胆机的“手艺人”作为主角，情节主线是主人公为不同客户制作胆机。小说中11个小标题皆与音响相关，相信发烧友看到K T 88、A U T O -G R A PH、莲12、300B、《彼尔·金特》、萨蒂、莱恩·哈特这些名字，一定眼睛放光、心跳加速，如同特务对上了暗号。相信格非作为一个古典乐迷，把自己的趣味都投到了这部小说，主人公的津津乐道正是作者自然而然的心态流露。所谓“哥特小说”者，格非在此颇有“重返先锋”的架势：蓟县的“盘龙谷”别墅恰如中世纪的古堡，与世隔绝；神秘的丁采臣订购高价音响之后，生死未明；毁容的蒙面女子酷爱古典音乐，不知来历。小说最后，没有落脚之处的主人公住进了“盘龙谷”，和毁容女子生活在一起，但是所有的谜团仍是谜团，没有答案。

如果按照阅读《褐色鸟群》的原则来对待《隐身衣》，那么丁采臣、毁容女的身份不必穷究，可以看作作者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神秘符号”。但是，《隐身衣》毕竟和格非早期的《褐色鸟群》、《迷舟》不尽相同，它写实的底色、哥特小说的取径又留下了解开谜团的某种线索。比如，我们可以大胆假设毁容女就是玉芬，因为小说前半段对玉芬浓墨重彩刻画，后面却毫无交待。比如，我们可以找到《隐身衣》中丁采臣、毁容女和流行小说《遥远的救世主》———后改编成电视剧《天道》———中男女主人公的对应关系：男人精通商道、“神魔莫辨”，女人被毁容，等等，由此推断格非“神来之笔”的可能渊源。在此不再详述。

“隐身衣”在小说中仅出现了一次。传说一位京城爱乐的富商穿了一件隐身衣，所以在什么场合出现也不会被人发现。但小说叙述人马上就推翻这一传言，说是自己就在公众场合见过他。那么，格非的“隐身衣”和杨绛所说的“隐身衣”是否一样呢？杨绛在文章结尾忽然掉转矛头，嘲讽了自己开头想要一件隐身衣的念头：“凭一己的经历，沾沾自以为独具冷眼，阅尽人间，安知不招人暗笑。因为凡间的隐身衣不比仙家法宝，到处都有，披着这种隐身衣的人多得很呢，他们都是瞎了眼的吗！”可不是！知识分子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旁观者，但卑微的大众焉是无知无嗅的盲聋？

还是回到身着“卑微隐身衣”的崔师傅，他在小说结尾竟然要脱下他的隐身衣“显身露面”了。我们知道，小说开头他在教授客户的客厅里被视若无物，由此尽情听得所谓知识分子的种种荒谬言论，不外乎针对中国现实的牢骚、“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能在目前社会过上好日子”的论断，以及汪精卫是英雄、抗日战争不必打的“高见”。到了结尾，他又一次来到教授家，又一次听到那些论调时，崔师傅愤怒了，“站起来”开始教训那个教授不要再吹毛求疵，要“改掉怨天尤人的老毛病”！这“显身露面”的，究竟是崔师傅，还是格非呢？或者，“崔师傅”正是作家格非的隐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