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半夜餐》，(法)米歇尔·图尼埃著，姚梦颖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6月版，28.00元。

执子之手而无以偕老，本不是稀奇事，两人呼朋唤友，大摆飨宴，再宣布分手，这就有点怪了。更怪的是，众友酒热耳酣不是秉烛夜游或夜半高歌，而是讲起了故事，这一讲还把两人讲撮合了。此等异事便发生在法国作家米歇尔·图尼埃的《爱情半夜餐》中。本书名为短篇小说集，但结构戏仿《十日谈》和《天方夜谭》，故事彼此独立但无不对讲述人和听讲人产生影响，这便使之具有了长篇小说的气质。故事的编排大致可见文学从当代一路回溯至童话、神话、传说之脉络，题材上的嬗变同时契合客观讲述时间，魅影憧憧的午夜迎来霞光万丈的黎明，故事回归亚当夏娃之时，故事外的男女亦重获伊甸园，而作者图尼埃想必也过足了C osplay各种文类的瘾。

书中故事大致可分为几类。第一类颇有些琐碎复杂，如《沉默的恋人》。这个故事的亮点不在于夫妻间争吵了什么，而是如何争吵的，争吵的形式其实就是故事的内容。夫妻间的沉默使故事以多声部讲述，他们的暗战则通过间接引语进行，如此“沉默”又不“沉默”的方式与所争议题的不搭调显见鸿沟之深。而他们所争论的，无论夫妻关系、家庭生活、人伦情感，抑或生理科学、女权主义、乌托邦，洋洋洒洒，又全无定论。

故事犹见南非作家J.M .库切的影子，他惯以在作品中一人分饰两角，操起攻无不破的矛刺向刀枪不入的盾，将知识分子的怀疑主义演练得炉火纯青。这大抵源自当代作家的创作观，他们认为世界复杂混沌，难以捉摸，无法下一个明确的定义。因此他们大多谦卑地躲在故事背后，无意阐明世界的意义而指向意义的模糊和多元。不过如此一来，世界是多元了，可问题同样变得复杂起来，因为再无人能够告诉我们，应该或不该怎样做。于是那对夫妻只好迷失在话语的迷宫中，“沉默”了之。

第二类故事在结构、形式和意义上皆清晰可辨，但情节诡异，颇具自然主义色彩，《德欧巴特之死》和《蒙特的纪念日》是很具代表性的两篇。前者讲女的跟人上床，男的配合捉奸，谁知丈夫自杀制造假象嫁祸妻子，原来这对夫妇早已貌合神离；后者讲一对常年不离的伙伴，双双死于爆炸事故，事后追查，才知这是一场蓄谋20年的复仇。

这两个哥特味浓厚的故事取材日常生活断片，其奥秘则通过抽丝剥茧渐露原形，个人恩怨与民族感情难解难分，爱情、友情与残忍、血腥互为表里，前世斩不尽的孽缘直教人觉得透心凉。而在形式上，除叙事人直述、旁人转述，又有转述中的陈述，经过循环叠加的数层叙述，令人唏嘘感叹之余，疏离、背叛、冷漠等负面感情恐怕更加深了讲述人和听讲人的印象。自然主义当年大有破除浪漫主义和唯美主义无病呻吟之功，然而对社会弊病的痛陈常常伴以对良善美德的疏忽，文学暴露现实是不错，但它们本身并未指出方向。

第三类故事最能显出作者的创作特色。图尼埃擅长通过对某类陈词滥调的戏谑，彻底推翻以“常识”形式表现的思维定势。他的长篇小说《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即改编自《鲁滨逊漂流记》：在文明的召唤下，礼拜五驶向了西方，而鲁滨逊则留在孤岛，投入了自然的怀抱。《礼拜五》是对耳熟能详的经典的戏谑，而在本书中，戏谑表现为对各种滥情的温柔一刺，如《露西和她的影子》写露西小时候亲见自己的墓碑后不但不受伤，反而觉得解脱，因为死过一次“对凡事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了”。撇开其中的哲理性，这些故事本身又噱头十足，蹦蹦跳跳的讲述很能带动人的情绪。
第四类是我们熟悉的故事、传说、童话，重述一遍，岂不多余？但图尼埃自有想法：“神圣只有通过不断地重复才得以存在，而且在每一次的重复中，它将变得更加出色。”重复之外图尼埃更有创造，他戏谑但并不绵里藏针，而是如加缪重述西绪福斯推石上山以表现人类精神，经他改头换面的“故事新编”不仅强调古老智慧的颠扑不破，更赋予积极的新意。如《面包的故事》戏仿《罗密欧与朱丽叶》，但以两大家族结为连理的大团圆收场；《音乐与舞蹈的故事》和《香水的故事》戏仿上帝创世，但剔除宗教原罪色彩。狡黠的戏仿每每打开叙事上的新天新地，触动人的想象空间，其中透露的宽容与理解、人性和活力，又使之别具一种启示的意义。

如王小波所言，“现代小说的名篇包含了极多的信息，而且极端精美，让读小说的人狂喜，让打算写小说的人害怕。”第一类故事就清晰表明信息爆炸而价值含糊的创作，愈趋概念、结构和技巧化，以至成了读之感到“狂喜”的高级头脑欣赏的事物。但很多时候，我们欲以指导人生的智慧，并不需要如此繁琐与复杂的方式。同样这也说明一个问题，娱乐至上年代的文学不需要焚书坑儒，便已成功将自身隔离于大众之外。

因此，当书中的夫妻在这座由故事搭建起来的水晶宫中流连徘徊，感叹这既真实又虚幻的庇护所，“里面住着圣人，传奇故事为它增光添彩，圣歌在那里回荡……文学对陷于困境的夫妻来说就像是万灵药……”我们不由得自问，图尼埃以故事点燃这对夫妇的虔诚与信仰，不也在拯救文学自身吗？

作者：黄夏（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