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网·佘江涛专栏】在19世纪初期的音乐中，消极的浪漫主义倾向在舒伯特那里最具代表性。《美丽的磨坊女》集叙事和描写的细腻、抒情的优雅、展开的平和，旋律的自然为一体，淳朴而清新，是舒伯特最优美的歌曲集锦，是消极浪漫派的艺术极品，是反对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经济粗野低俗的利器，历久弥新。百道佘江涛专栏文章来源于“佘江涛的江和涛”，作者佘江涛。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佘江涛

19世纪的浪漫主义分为两支，一支有着强烈的回到中世纪、回到田园和大自然、回到童年、回到暗夜、回到孤独的内心世界的冲动和欲望，我们称之为“消极的”浪漫主义。消极的浪漫主义一词是我大学一年级在高尔基的《俄国文学史》中看到的，后来在我们的文学批评界广泛使用。高尔基批评了一大批当时不为人知的诗人和作家——阿尔尼姆、施莱格尔兄弟、诺瓦尼斯、蒂克、霍夫曼、埃兴多夫。他和我们那时都不懂得现代社会、现代性、资本、技术、文明的消极和危害，都以简单的方式拥抱它们为己任。这种浪漫主义本质上是用前现代社会反现代社会，用文化反工业文明，体现了一批知识分子对现代性、资本、技术的恐惧和厌倦。在19世纪之后，这种浪漫主义的精神以各种面孔在哲学、文学、音乐、艺术等领域中出现，成为从未断流过的反潮流力量。在现代城市的钢筋混凝土中阅读这样的浪漫主义文学、听这样的浪漫主义音乐是一件很反讽的事情。

在19世纪初期的音乐中，这种浪漫主义倾向在舒伯特那里最具代表性。在他的音乐作品中，艺术歌曲、钢琴即兴曲又最具代表性，其中1823年的声乐套曲《美丽的磨坊女》（五段20首）把消极浪漫主义最重要的一些要素突显出来。

第一段（1-4） 的叙事含义：自然、文化可以抵抗技术、文明。小溪、磨坊、旅行、流浪、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方式、回归大自然是文化的象征，是诗人的归宿。

第二段（5-9）的叙事含义：对美丽的磨坊女的求爱具有高度的象征含义。那时的诗人都得不到他所爱的女人，这种爱情是不会有结果的。美丽少女代表着家庭及社会地位，相对而言，诗人代表着被疏远的人，是富裕家庭、社会的局外人。这不仅是19世纪的现实，也是19世纪的叙事，更是诗人常借用的象征来表达他们的宿命。舒伯特1827年创作的《冬之旅》就以诗人被美丽少女所拒作为他孤独流浪的开篇。

第三段（10-12）的叙事含义：对诗人而言，美丽少女的爱情虽然转瞬即逝，但她代表着肉体和灵魂完美的结合，代表着艺术家灵感的来源和追求的境界。美丽少女在第二段和第三段体现的双重意义是19世纪浪漫主义艺术的主题之一。在消极浪漫主义者那里，美丽女性是人格自我的一部分，是现实原则的象征，她们不断使诗人屈辱，引发他们的绝望；在所有浪漫主义者那里，也是人格超我的一部分，是精神原则的象征，正如歌德所言“伟大的女性，领导我们前行”。她们在人格本我里是不存在的，不是快乐原则的一部分。

第四段（13-17）的叙事含义：猎人代表现代社会的财富和权力，在他的面前，诗人愤怒和绝望是难免的。

第五段（17-20）的叙事含义：诗人最终都将走上自我毁灭之路，最美的毁灭是在自然中融化；而年轻时候的毁灭是一件更优雅的事情，可以保全自己不成为被自己唾弃的庸俗市侩。死亡完全被美化了。

舒伯特一生写过600多首艺术歌曲。在艺术歌曲中，他认识到诗人和音乐家的新型关系。在舒伯特之前，莫扎特、贝多芬等人也写过一些艺术歌曲，但都不是他们的创作重心，直到舒伯特才把诗与歌的创作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个领域，舒曼、勃拉姆斯也做了不少探索，但是没有把舒伯特开创的境界进一步拓展。在他的艺术歌曲中，钢琴伴奏始终同人声处于同等的地位，形成了钢琴和人声奇妙的二重奏世界。他的歌曲始终是音乐的诗，不是诗的音乐。诗只是诱因，好的音乐是结果。即使没有诗歌文字上的暗示，他的歌曲依然在纯粹音乐上自成意境，伴奏和人声已经完美无缺、光彩照人，优美歌词只能是锦上添花。他提供了一片温馨的器乐土壤，人声在其中生根开花结果。没有比隐居在他的艺术歌曲中更惬意的了。

在成功地掌握了艺术歌曲的创作技巧后，舒伯特开始尝试声乐套曲的创作。声乐套曲是一组有关联、多半有故事情节的歌曲组合。舒伯特在声乐套曲方面的成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前只有贝多芬尝试过《致远方的爱人》，之后则是舒曼《诗人之恋》，但这两组作品都不及舒伯特。《美丽的磨坊女》《冬之旅》两个套曲的魅力在于：钢琴部分始终营造总体的音乐意境，人声部分展示不同的景象和情绪。其中的美妙听五遍以上，没有任何音乐知识的普通听众（沿用弗吉尼亚·伍尔芙普通读者的含义）都能完全感觉到。

舒伯特对诗人的依靠总是相对的，他不是用音乐来诠释诗歌，而是用音乐来创造“新的”诗歌。他对诗歌的选择几乎没有挑剔，凡是能触发他音乐灵感和想象力的东西他都信手拈来，在他笔下平庸的诗歌也斐然成章，不亚于好诗谱写的歌曲，获得了歌德、海涅的诗歌一样的生命力。今天我们还知道威廉·穆勒都仰仗舒伯特最有名的两部声乐套曲，今天还知道一大批名不见经传的诗人都仰仗舒伯特的艺术歌曲。正是蝇附骥尾，而致千里。

《美丽的磨坊女》集叙事和描写的细腻、抒情的优雅、展开的平和，旋律的自然为一体，淳朴而清新，是舒伯特最优美的歌曲集锦，是消极浪漫派的艺术极品，是反对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经济粗野低俗的利器，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