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禅》中无法被定义的良质，在《莱拉》中有了答案。可以说，在《禅》中提出的“良质”，是波西格良质思想的第一阶段，到《莱拉》中，良质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即“良质形而上学”。

《莱拉：一场对道德的探究》是《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以下简称《禅》）的续篇，书中的主人公依然是斐德洛，只不过《禅》中的讲述者，那个被社会的大众价值观支配的“我”消失了，被自己的知识价值观支配的斐德洛来到了海上，一门心思地追求他认为惊世的真理。

这次旅行的交通工具不再是摩托车，而是轮船，同行的伴侣是一个叫莱拉的女人。和骑行路上的摩托车故障不断一样，航行过程中的麻烦也是不少。

在《禅》中，每当摩托车出现故障，“我”和约翰对修理摩托车抱持截然不同的认知与做法：约翰从直觉与当下的角度去看摩托车不过是一堆钢铁零件表象，沉闷枯燥、毫无吸引力，索性把它交给维修师傅，不愿意与之发生任何关系，保持冷淡与疏离；“我”从理性和知识的维度看到的是摩托车系统的规则与观念，“我”会去关注它、研究它，找出问题，自己修理它，投入其中，兴致勃勃。这种分歧，在“我”和约翰之间拉开一道观念的鸿沟，波西格说到，“我”在这些事物背后的观念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即古典的和浪漫的世界之间的分野。

波西格曾经因思考精神与技术的割裂而一度陷入抑郁，《禅》中的“我”一直在回忆斐德洛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在摸索波西格发疯时的自己，那个不被社会认同的被认为疯癫的自己，正是这个自己，一直试图找出一条对科技与艺术、古典与浪漫、理性与感性、物质与精神等支离破碎的文化整合之道。在《禅》中，斐德洛提出了“良质”，但什么是良质，关于什么是好，他始终无法定义。

《禅》中无法被定义的良质，在《莱拉》中有了答案。可以说，在《禅》中提出的“良质”，是波西格良质思想的第一阶段，到《莱拉》中，良质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即“良质形而上学”。

波西格说：“禅宗有时被形象化为一个圆。这个圆的底部是一个修禅者开始的地方，经过一百八十度到达圆的顶部时就是禅宗的开悟……《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是这个圆的上半程，《莱拉》则是进入后一半的旅程。”他还说，“他完成了这个圆。以开悟的心智回到来处，他使自己与世间的日常俗事圆融一体。”

《禅》与《莱拉》这两本书行走在相反的方向上，却共同完成了一个圆。

在《莱拉》中，波西格的时间被同时用在了处理莱拉的问题和思考他的“良质形而上学”上。斐德洛来到海上，沿着哈德逊河开往纽约一路航行南下。在金斯顿一家酒吧里，斐德洛遇见了似曾相识的莱拉，他被莱拉的身体吸引，与她同行，思考着她身上的良质。在纽约曼哈顿靠岸之后，因为一些矛盾两人分开了，当莱拉再度出现在斐德洛面前时，莱拉的精神状况有些异常，斐德洛对这种情况了然于心，他知道莱拉陷入了精神崩溃，斐德洛曾经就是一个精神病人。随着莱拉精神状况的不断恶化，斐德洛思索着莱拉的归宿。莱拉异于常人混沌的疯癫，斐德洛认为是某种跃动的自由，他思考着正常与疯癫的边界。在他苦心孤诣构建的“良质形而上学”体系中，为疯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波西格认为，在“良质形而上学”看来，感知经验不是对“客体”的经验，而是对“价值模式”的经验。当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对宇宙的解释与当前的科学事实完全不符合时，他只是认同某种心智模式的人，不过这种心智模式不在我们自己的文化范围之中，我们的文化冷酷地过滤掉他的心智模式，正如由于某种跃动的力量使他冷酷地过滤掉我们称之为正常的文化心智模式。疯癫不符合宇宙中任何一条科学定律，宇宙的科学定律是由正常人发明的。正常人不可能用他们自己造的仪器测量到在他们的头脑和发明物以外的任何东西。疯癫的本质只是心智价值模式的异类，他们底层价值的文化定义被改变了。这是由“良质形而上学”派生出来的疯癫哲学。

斐德洛回想自己发疯时的处境，他为了能够离开精神病院，必须表演伪装，假装正常与唯唯诺诺让他重新回归社会，而这种顺从与表演的人格已经成为一种永久的舞台人格，再也脱不下去了。假扮别人使他比在精神病院更加孤立了，但却无能为力。他说《禅》中的讲述者就是由这个角色塑造的，明显是一个正常人。

不仅是疯癫哲学，主体与客体、精神与物质、自由意志与决定论、心物关系、因果关系等，“良质形而上学”在一个更大的形而上学框架内把这些割裂的信条统一起来，是更具有包容性的哲学命题，抵达了思想的新高地。

关于“良质形而上学”体系，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的徐英瑾教授这样解读：“在这本书中（《莱拉》），作者对于‘良质’的探究则更多具有了价值哲学的维度——或者说得更通俗一点，此类探究将更多地涉及‘什么是好的或是道德的’这一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斐德洛拒绝给予一种简单的回答。他更愿意以一种类似于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所展现的‘认知螺旋上升’的方式，将对该问题的回答由低到高切分为不同层次：

在最低的层次上，我们看到的价值乃是属于无机界的——只要无机界涌现出秩序，相对于那种更原始的混沌状态来说，这便是‘更好’的；第二个层次上的价值乃是属于生物界的——只要生物的持存能够以克服无机界的单调性的方式而得到保证，这便是‘更好’的；第三个层次上的价值则是属于社会的——只要社会规范的强制性能够超越人的生物性，这便是‘更好’的；第四个层次上的价值则是属于‘更好’的——只要个体心智的自由驰骋能够突破社会规范的束缚，这便是‘更好’的。

以上这四种价值，都被斐德洛视为‘静固良质’，以便与所谓‘跃动良质’相互对应。不过，给‘跃动良质’以正面定义乃是困难的，我们姑且将其理解为一种对于既有的静固价值规范的破坏力量。也就是说，无机界对于混沌的克服需要‘跃动良质’，而心智良质对于社会规范的克服也需要‘跃动良质’（余者读者可自行类推）。没有这种跃动良质，整个世界将始终是一潭死水，无法实现真正的进步。”

波西格的“良质形而上学”是一场对科技与人文的恢弘整合，以良质为中心的宇宙地图为社会的发展与人类的演进提供了难以置信的清晰诠释，人类的生命就是一场静固良质向跃动良质的迁徙。我们在波西格的思想之网中跌来荡去，意外地发现他用“良质形而上学”的网线缝合起了所有对立信条之间的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