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拿到虹影的新作《不死鸟》，初看篇名，不死鸟，立马让人联想到一种涅槃重生、不死不灭的神鸟——凤凰。同样是永生的鸟，念起“不死鸟”，浮现在脑海的是远古、神秘滤镜下一只模糊的鸟雀，而念起“凤凰”，则浮现凤舞九天、流光溢彩的景象。

相比之下，凤凰更为人熟悉，为什么虹影会选取“不死鸟”为篇名呢？跟随虹影鬼魅精灵般的笔，透过小六（小说中的“我”）的眼眸，我在各个平行时空中穿梭，追寻谜底，一如自始至终的小六。

虹影的《不死鸟》由三部组成。每部又囊括数个短篇，由此缀连成这部长篇大作。《第一部 西区动物园》主要讲小六童年（1969年）寄居二姨唐玉英家时的奇遇：与失踪的叶子（二姨的孩子）奇诡地相遇在无人之夜，结成玩伴好友；后在二姨情人董江之妻——疯女人唐庆芳的谋杀下幸存。到了《第二部 焰火世界》，小六念中专（1981年），在学校遇到素不相识却自称是二姨女儿的玉子。玉子古怪妖魅，神出鬼没又如形随形，最后谋杀小六不成被带走调查——原来玉子是唐庆芳的女儿！按理说，沿前两部的时间顺序，《第三部 悲伤多边形》该讲到小六1983年后的工作生活了，实际也确实如此发展。奇异的是，虹影笔端却突然在第一篇《1983年 重庆》后，转而穿越到《1945年 重庆》，而后在两个相隔38年的时空中来回跳跃，焕发出蒙太奇的奇妙幻彩。1983年的时空里，小六囿于疑云，一步步回溯探寻有关二姨、母亲、唐庆芳和董江的恩怨情仇；旧城往事则隐隐约约浮现在1945年的时空里——重庆为战时临时陪都，唐素惠（母亲）、唐玉英（二姨）、唐庆芳（小姨）分别是教授冰老师的女佣、军统头子二老板和大明星凤小姐的厨娘、助理，因缘巧合下三人于异乡交结金兰。董江则是凤小姐的司机，见证和参与了几人的情感纠葛。在政局风云的阴影下，这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被动地卷入一起军统中统力量缠斗的刺杀案中，小姨唐庆芳在其中受到非人虐待。恐怖事件后，几人离开事发地，靠卖体力为生，隐入尘烟。

政治刺杀案的最终结局如何，真相如何，牵涉其中的教授、明星、莆先生等人去向何处；失踪的叶子是否真被唐庆芳凶杀，唐庆芳和玉子最后又去了哪里……种种事件，一张张面孔，都笼罩在山城吹不散的迷雾里，小六的眼睛看不真切，我也只能透过小六的历史“想象”来暗自揣测，得不到最终的答案。

小说里，传说在巫山石宝寨有种仙女变成的鸟，即使打死，瞬间便会复活。这种鸟看上去普普通通，羽毛灰灰的，在强烈的光线下，会变成彩色。不死鸟听得懂人话，机警灵巧，难以被捕获。即使被捕，也能破笼而出。不死鸟寿命有好几百年，将死之时还能浴火重生。

区别于凤凰神鸟的盛大夺目、仙气飘飘，巫山的这种鸟更朴素更接地气：相貌平平，像寻常的鸟一样，会被人捕捉所以要时刻警惕，被捉住了还会被人打死，一如“我”那日日浆洗缝补的母亲、钢厂打饭的二姨和街巷的怪女人唐庆芳、给人补锅的董江，她们都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芸芸众生，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人物。但神奇的是，强烈的光线下，如此普通的灰羽小鸟竟又能变换彩色。小六好奇和执着的眼神，穿过人间的滚滚烟尘，正是聚焦在她们身上强烈的光线。由此，出现了重信守义、沉着勇敢的唐素惠，温情聪慧的唐玉英，知恩图报勇于献身的唐庆芳。她们被迫卷入政治暗杀，也因着那份连自己也难以道明的情义，清醒又混沌地沦为历史车轮下的牺牲品。终日和三姐妹交游的董江也说：“不死鸟是传说，而你们呢，有一天会成为传奇”。

谁都有人性的闪光点，可要真正成为传奇，是要付出代价的。对于三姐妹和董江来说，这代价究竟意味着什么？

打死后能马上复活，浴火又能立即重生，并不意味着不死鸟的永生来得轻易，不落痕迹。相反，生命每一次的破壳而出，都会留下碎片。政局云雾中，这起复杂的刺杀案隐隐约约，读者能得知的是唐玉英唐庆芳董江三人被幽禁，唐庆芳献身受刑；成功刺杀二老板的，竟是小六的母亲唐素惠——那个忠县跑到重庆的乡下女人。除了这些，她们还经受了什么？其他人又咽下了何种苦难？被迫卷入这场风波后，作为案件核心人物的贴身帮佣，他们又是否窥见或亲身经历了隐于文本之下、难以言说、更为恐怖的事件？或是预见了更加严酷的未来？严峻的政治时局里，恐怖的远远不是恐怖袭击发生的那一刻，而是袭击前后的终日惶惶，如履薄冰。这些恐怖经历又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怎样的阴影？

或许，当年的三姐妹以及董江都已经“死”过不知几回。而今能够作为寻常小民，大隐隐于市，正因为一次又一次顽强地死里逃生，才得以成为一只不死鸟，带着伤痛隐忍地活下去。至于伤痛，在坠入历史的尘埃和人的内心深处后，恐怕也就难以求证了。

不死鸟和凤凰一样都能涅槃重生，却一个朴素，一个盛大。凤凰重生后超凡脱俗，飞往极天乐土，而不死鸟重生后，是为了更好地长活在这世间。或者，当强烈的光线聚焦在一个个看起来普通的小人物身上，在背后投射出的影子，都应是不死鸟的样子。历练过，死去活来过，他们收起羽毛的彩色光芒，低调地隐入尘烟，一笔又一笔地书写着自己生命的传奇，不为人知。

值得一提的是，《不死鸟》每一部的数个短篇，仿若散落的粒粒珍珠，掉落在各个真假难辨、错综复杂的平行时空，而神奇的是，同步叙事又在无形中牵引着一条透明丝线连贯其中，使之折射出珍珠项链般的迷蒙幻影，甚是奇特有趣。

图书简介：

内容简介：传说在巫山石宝寨有种不死鸟，在强烈的光线下，羽毛散发彩色光芒。不死鸟关不住、杀不死，面临死亡时，宁愿向死而生。母亲唐素惠、二姨唐玉英和小姨唐庆芳就是这种不死鸟。小说采用两种时空交织、同步叙事的方式，由主人公小六去逐步揭开三十多年前一段发生在陪都重庆的奇幻悬疑，真假难辨的往事。

作者简介：虹影，1962年生于重庆，享誉世界文坛的著名作家、诗人，中国女性主义文学代表之一。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饥饿的女儿》《K-英国情人》《好儿女花》《罗马》等，以及《上海王》等旧上海系列小说；诗集《我也叫萨朗波》、散文集《小小姑娘》等。六部长篇被译成30多种文字在欧美、以色列、澳大利亚、日本和韩国等国出版。多部作品被改编成影视作品，是电影《兰心大剧院》《上海王》的原著作者。曾获纽约《特尔菲卡》杂志“中国最优秀短篇小说奖”，长篇自传体小说《饥饿的女儿》曾获台湾1997年《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K－英国情人》被英国《独立报》（INDEPENDENT）评为2002年十大好书之一。2005年获意大利的奥斯卡文学大奖“罗马文学奖”。2009年被重庆市政府授予“重庆城市形象推广大使”称号。编剧执导电影作品《月光武士》，斩获美国好莱坞下一代独立电影奖最佳影片剧本奖，美国全球电影竞赛“杰出成就奖”“前十名最优秀女电影制作人”奖，2023年金鸡奖国产优秀新片展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