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写了第一本书《始终——对教育及人生的一份心意》。我在书里写了童年时期走路上学的经历，自然的滋养，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教诲过自己的老师们，自己是怎么当老师的，其中的甜酸与获得，怎么从不会上课到上了很多公开课，对于上课的理解，走过的一些学校，它们的启迪，给予我爱与力量的父母以及女儿……它几乎搅动了我此前人生的全部记忆。书出版以后，被称誉是“70后的成长标本”。在新书发布会的现场，一位读者对我说：“你能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很勇敢。”而在那时候，我并没有认识到我其实是完成了一次非虚构的写作。

那以后，我被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吸引。帕慕克写伊斯坦布尔的房子、废墟、船只、与它相关的作家以及画家，它的宗教，它的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也写自己在这座城市的生活……很少有作家能够这样繁复但又深沉而动人地记忆一座城市，并且与之水乳交融，好像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城市。

我又被阿摩司·奥兹的《爱与黑暗的故事》吸引。我惊叹于一个人可以这样细腻又准确地讲述一个家庭，讲述父母、父母的父母，并且通过讲述一个家庭讲述了一个民族，它蕴藉着对历史、家园、民族、受难者命运的沉重思考。

我又被安妮·埃尔诺的所有作品吸引。埃尔诺的20多部作品全都是写她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虚构和幻想，她的文字一直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她通过写自己来反映社会，她把词句打磨得极其锋利，她创造了一种自己的文体。

不知不觉。

过去了十年。

十年，人间很多变化，时间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掠过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我则用十年的时间又写了三本书，都是长篇小说，都是虚构的。为此，我一方面催使自己勇猛地深入这个世界，一方面又因为时间和精力的有限，与世界的距离似乎又越来越来远，欠缺了对它更多的洞悉，我的写作常常也很迟缓，我的文学观也还是模糊的。

2022年，我开始主持一个工作室，就是中小学教师美学精神习得工作室，初衷就是通过对音乐、电影、建筑、书籍的旁涉，丰富学员的认知与储备，使他们能够逐渐形成“不止于艺”的态度与精神，进而丰富自身的教学观与教育观。因此，我遇见了六位老师。然而，虽然只有六个人，但是没有一次活动他们能够全都全程参加。或者是学生和学生突然发生冲突，要赶回去处理。或者换不出课，要上完课才能赶过来。要提前回去管理班级。要上公开课。要开家长会。总之，就是琐碎，紧张，忙碌，努力，负责，也有不安，以及沮丧。但是他们都说，工作室能让他们得到喘息以及平静……我和他们原来都是陌生的，我却开始有了要记录他们的心意，我也希望工作室不止是一个工作室，也能够陪伴他们走过一段生命的历程，并且留下痕迹。

《始终》出版的时候，一位有过很多著书经历的师友对我说，他出过很多书，但是没有一本书能够做得像《始终》这样，他很羡慕我能够遇到很好的编辑。刘灿和池春燕老师就是《始终》的编辑，我们从此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彼此一直都有很多惦念与勉励。也是在时隔十年以后，我和池春燕老师也才开始了新的交织，我们一起讨论六个老师包含的启示与安排，记录他们的意义、价值与使命，以及为什么是这六位老师，为什么不是更有名的老师，只能是这六个老师吗……我们也有各执己见，最后达成了共识：“他们虽然只有六个人，但是就像六个不同的星球，不但丰富，而且浩瀚。”刘灿老师得知《为人师》的选题后，也很期待，他一直都在期待我能够回来再写有关教育的书。他们一直都在等待我。我让自己沉淀了一些时间，然后开始《为人师》的写作。

写作的过程。

也让我有很多新鲜的认知。

我是70后的中师生，更多受到老一辈教师的教导。在我也走上讲台以后，更多则都受到60后那一代老师的影响，那时的他们风华正茂，有的是年轻有为的校长，有的已经是特级教师，有的是权威的教研员，有的执教过很多观摩课，他们是那时基础教育界的中流砥柱，举足轻重，影响了很多老师的教学观、教育观以及人生的价值取向，很多70后的老师在后来也都几乎拷贝了上一代老师们的人生轨迹，渐渐地也成了中流砥柱。在很长的时期里，我对老师这个群体更多的认知与了解也就停留在这两个年龄层的老师身上，好像他们就等同了全部的老师。

在成为老师以后，我以为我会一辈子都当老师，而且一辈子也不会离开当时工作的学校，但是人生的河流并没有像以为的那样平缓地流淌，我很快就离开了仅仅工作了八年的学校，来到了杭州，而且也离开了讲台，从事教育行政与研究工作。我离开讲台的时候也还年轻，从此，我不再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更年轻的老师，以及了解到他们的职业追求与内心世界，所以我对更年轻的老师缺乏认识。我只是听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讲奉献，他们很现实，他们不要加班，不要被打扰，他们只想怎么挣钱，过上好的生活，到哪里去玩，他们不像我们那么听话……但就是听到而已，没有更多关心，好像那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世界，它其实是我的欠缺。然而，《为人师》中的六位老师都还很年轻，两个是80后，四个都是95后，两个与我教的第一届学生差不多大，四个比我教过的学生还要小，他们让我看到了更年轻的老师的更多可能：他们接受过更好的教育，生长在更丰沛的时代，他们与更年长的人有相似的敏感的情感，也有很大的差异，他们对生命、人类、世界、人的一生应该怎么度过以及对职业的看待有更开阔的视野，他们是新鲜的……他们也都是最普通的一线老师，但是，所有普普通通的一线老师也才是我们国家1800多万中小学教师队伍的基础大厦，未来也一直都属于更年轻的人，他们也终将会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也让我得到了：健全。

就此，《为人师》就像纪录片似的一帧一帧地记录了老师们的世界，它就像一部老师的微观世界，它也在让我学会用心灵去思考：每一个人都不是微小的，而是宏大的，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一位编辑读了《为人师》以后对我说：“现在的读者更喜欢非虚构作品的阅读。”因为另有一本我的长篇小说同期出版，一位师长问我：“你是怎么同时完成虚构与非虚构写作的？”我也才认识到，原来《为人师》和十年之前的《始终——对教育及人生的一份心意》如出一辙，其实是完成了又一次非虚构的写作。

(本文原载于：教育科学出版社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