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客》就要付梓了，萧亮先生逼我交出卷首语。

我答应，星期六（八月十一日）动笔。

神使鬼差。星期五（八月十日）晚上，几位朋友邀，到南昌的泊园老茶馆喝茶，海侃山聊之际，忽然发现泊园老茶馆自制的打火机上有一行字：静候泊心之人，同悟泊心之道。

《自在客》，与泊园老茶馆一样，不都是泊心的地方吗？巧了。这篇文章就从“泊心”说起。

一

心，真是需要“泊”的。事实不断证明，人类文明越进步，特别是科学技术越发达，人们承担的工作，生活压力就越大。不是冰冻地震，就是洪涝干旱；不是鱼跃龙门，就是引车卖浆；不是尔虞我诈，就是鸡鸣狗盗。如此等等，等等。操心、焦虑、恐惧蚂蚁般爬到你的心窝窝里，让你抓哪儿都不是痒。

有人说，家是放心的地方。这话只说对了一小半。

要知道，每一个有灵性的人，内心都隐藏着或多或少的秘密。有些可以在家里说，有些就不能说、不便说。要知道，每个人面对的是自己面对的世界。你的上司，你的同事，你的客户。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甜酸苦辣，妻子（丈夫）、父母、儿女能完全代替吗？更遑论兄弟姐妹了。

生老病死构成了人的根本处境和基本命运，因之，人生不如意处十之八九。一不如意，首先煎熬的就是那颗心，心一受煎熬，人就不自在，人一不自在，便自我折腾，便心浮性躁，便英雄气短，便方寸大乱。天长日久，人何以堪。

二

原本《自在客》是被命名为《诗意人生》的。有参与者去卜了一卦，说仅为中吉，怕万一不自在，便改为《自在客》，据称，改后大吉。由此可见，诗意人生与自在客是可以相通的。

自从德国思想家提出：“人，诗意地栖居在这块土地上 ”以来，许多贤达便把这一动议看成了个人摆脱庸俗社会的寄托。这也不错，人的生命深处，不都蛰伏着或多或少的诗意吗？这里的诗意，不仅仅指一种艺术现象，更多的应该是解决人生价值和意义的重要标准。如果诗意人生是我们的终极目标，那么，有限的生命就在此找到了归依的渡口。

诗的世界是作为一个与现实庸俗世界的对立面提出的。既然这个世界没有意义，我们就要创造出意义。人之为人，自然不仅仅是能够改造自然，而更在于他能顺应自然，在个人或社会生活中，构造出希望和梦幻的符号，去圆梦，解梦，去求得暂时的解脱或永恒的觉悟，对自己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审美陶醉，让幸福与快乐仙女般纷纷从天而降。

自在，就是放下，就是一个时段的没心没肺，就是在苦与乐，光与暗、善与恶之间进行理性切换。自在，说到底，是对人生和世界复杂多变关系的一种独特自然的应对。

当然，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自在，一是指自由，不受拘束；二是指安闲舒适。而我们这里谈的自在，既有词典解释的这两层意思，更指一个时段中，人的无事于心或无心于事。

三

通往自在的大道有三条：曰慢；曰静；曰舍。

慢，相对快而言。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为洗百年蒙羞，同胞们把几辈子憋足的劲头都使出来了。GDP飞速增长，已经让世界目瞪口呆，可我们还是觉得慢。快，超过德国；快，超过日本；再快，超过美国。

每次奥运会，巴不得金牌都是中国得的，最起码也要个前三甲。联合国开大会，恨不能全由中国说了算，就像当年乾隆以天朝天子身份接见英国这个“蕞尔小国”的使者。在这种心态的明昭暗示下，整个华夏大地就像要按了“快进键”，疯狂加速，加速疯狂。

慢一点是否更好呢？我们都熟知“囫囵吞枣”这个成语，枣子你是吃到肚子里去了，但体悟到什么味道吗？品尝，应当就是慢慢咀嚼的那个过程。生活的缓慢感由生活的丰富性决定，而只有在缓慢的田地里，才能生长丰富。快速运行的社会让在这个社会安身立命的人们丢失了过程，忘记了细节，活在所追逐的目的中。

静，相对动而言。我们以前接受的教育，总觉得“动”才是活力，才是进取，却不知“静”是培育“动”的根本，是另一种形态的活力与进取。想想流动的水，生动、活泼、积极，再想想静止的水，平静、晶莹、庄严，能够映照万物。心静如水我们才能听见内心的声音，才能分辨出正与邪、善与恶，才能清晰思考，清除杂念。能够在动与静之间找到平衡点的人，成功时能很快进入安然，失败时又能很快进入超然，动是静的生命变化，静是动的生命摇篮。

舍，相对得而言。舍得这个词已经被许多人理解与认同，舍与得与失与得相比，更加主动，有更高的境界。人生的许多烦恼，都源于计较得失，患得患失。得就是得到，失就是失去，两者仿佛泾渭分明，其实就人生整体而言，真正能舍的，才能真正有得。舍就是接受变化，是一种主动放弃和积极给予；舍，就是拿得起更放得下，在一定意义上还是清空内存，还是数据归零。一个仓库清空了，不是能装更多更好的东西吗？

当一个人能够在快、动、得的同时，做得到慢、静、舍，自在就会附在他身上，如影随行，舍不得离开。

四

自在，我以为是人生状态的最佳境界。

在有限人生苦涩、焦虑、绝望的沉沦中，自持智慧，赋志淡泊，追寻诗意人生的“活在当下”，一旦进入了自在这个自由王国，那操持百业的纠结，那尽于百年的有限，那看不见前路的悲凉，便会被我们超越。我们就会进入“心静自然凉”或“心远地自偏”的安逸状态。

自在，并不仅仅是一种心境反映，而更重要的是这种心境反映，可以造就一个有意味的世界，一个人们可以在其中获得宁静的世界。

自在，就是要求人们主动进入生存体验，也就是要求人们反思、体味自己的生活，寻找生活中有意义的情调，而不是在钟点的规定中刻板劳作，也不是在空虚的休闲中消蚀时光。

自在，就是宽心的生活态度，就是明觉，就是在内心不断比照，反复琢磨后安排好自己灵魂的走向。

《自在客》不仅仅读书、穷理、持才、使事，还要妙悟参会人生的云山依旧和野渡舟横。

《自在客》：一丛生长于闹市的青青翠竹，在尘嚣中飘逸着自己的淡淡青绿。一泓流淌在车流人海里的汩汩山泉，在喧闹中摇曳着自己的晶莹、透亮。一座可以泊心悟道的老茶馆，在浮躁中找回自己的诗意氤氲。

行文至此，想起不久前去过的兰溪芥子园，四川成都，那李渔式的吃喝玩乐，那宽巷窄巷里人的悠然安逸，应当就是自在客的写实版。

《自在客》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近之事尔，远之事亲朋，多与自然山水风光为伍，识于社会草木虫鱼之名。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曰慢、静、舍，曰采菊东篱下，曰悠然见南山。

真的，有时一切都没变，只要人的心一变，天就会蓝，山就会青，太阳就会明亮，蜗居的陋室也能变成金銮殿。

到《自在客》来泊心吧，愿更多的人成为自在客。

2012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