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和平饭店》:超越纪念碑的和平饭店
作者:赵昌平(上海古籍出版社总编辑)时间:2012年11月09日来源: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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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忆旧的表层形态下,“和平饭店”这座开放的纪念碑所透现的对重大问题的深切的现实关怀,也许就是当下这个“真正强劲而又文化多元的时代”作用于作者双重的血缘立场的心理变奏。
《成为和平饭店》,陈丹燕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12年8月第一版,345页,30.00元
以一种大饭店的单纯的、见多识广的方式,勾连与证明一个个沧海桑田的时代,这是任何一座单纯的纪念碑都无法比肩的丰富与生动。
这是和平饭店存在的理由。(73页)
结合本书后记所说非虚构小说着眼于活动在书中的人物之“内心世界与外界的联系”;《唯美主义者的舞蹈·后记》所称“一个人的‘阅历’,看似只是接受命运,其实也是‘出身’与‘时代’在这个人身上的‘无穷变奏’”,可以窥见所谓非虚构小说的美学哲学意识。
作为占据一定空间的物件,作者认为,它之所以“存在”,并非因为它封闭的躯壳,而是由于其中“开放”地涌动着以“活动”着的人的内心感知为核心内涵的时间流。每一时段所构成的一个个特殊空间前后勾连,互相证明,遂形成以色色人等之心理感知为本质的此一物件的生生不已的历史,亦即“出身”与“时代”在一个人,也是世代相继的人身上的无穷变奏。和平饭店正是以这种上海百年沧桑中最为见多识广、最为开放的不单纯阅历,而具备上海近现代史“纪念碑”的意义。
以上相通于“空间美学”的意识,又是符合“发生认识论”原理的。发生认识论认为,儿童在七八岁时,由孩提时期朦胧印象所形成的初始认识图式,在“活动”中投射于客体,又接受客体的信息反馈而在解构中重新建构。这一过程循环不已,人的认识图式,便处于不间断的“活动建构”中。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也如此。因此无论个人、集群,还是民族,其后一时段的认识图式虽是发展,而同时也是对前此时段认识图式的解构与建构同步的新的发生;自然又都指向那个初始图式——如同作者所体悟的“出身”与“时代”在一个人(一系列人同理)身上的无穷变奏一般。我想这种认识论意识,也是她的书名何以要在“和平饭店”前冠以看似突兀的“成为”二字,何以要以叠合、穿越等手法来唤醒历史记忆,还原历史本真的用意所自。执此,以空间中的时间意识为关键,再来读这部小说,兴许会有“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的愉悦。
不妨暂且放下散文体的四章。先对尤其扑朔迷离的小说体五章的意脉作清理。因着前者两两为伍的间隔,这五章形成三个板块,首章“勺子”、次章“桂花酒”为第一板块。
首章的追忆,以2011,亦即“当下”某日下午为展开的时间节点,以饭店大堂一侧的咖啡座——饭店标志性构件之一为核心场景,而清咖的白色汽雾似乎在传递着梦思。“上海市每一位重要人物,总有一天会推开那座黄铜旋转门,进入大堂”,今天,三组人物于此陷入沉思,依次为:
三个黑衣人——夏工之与她的母亲、妹妹雨中送丧后,来此重温六十年前的旧梦。1952年“五反”运动,上海三百零三位重量级的工商业者在这间咖啡座交待“五毒”。这段历史现被视为新民主主义革命向社会主义革命转折的标志,在民主革命中壮大起来的中国第一代民族资本家至此已注定衰亡,似同夏父——三百零三之一之每下愈况。夏家的追忆,因着父丧,不免如雨天般暗淡。尽管大修后的大堂分外富丽,然而工之的忆念又并非一片灰色。“MASKEE”,他对着三百零三之首荣毅仁的影像,喃喃着这个上世纪三十年代体现上海精神的流行语,意思是“没关系”,“希望在明天”。这是荣氏多色调影像的主色调,藉此,他在重大历史转折关头,做出了沉毅果决的选择,不仅过了关,而且由此引领了荣家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重新崛起,成为新一代民营资本的领军者——历史似乎在循环中上升。应当注意,华懋——和平饭店四代沙逊的翘楚,第四任大班第三代人的维克多,因同样饱历沧桑的果毅,同样历史系出身而融合中西的敏锐历史嗅觉,在此与荣氏相提并论,这一伏笔的用意将由后文展开。而“勺子”,则在章末以夏家孩子衔着银勺落地,而今它已发黑且留有噬痕的形态终于出现以点题,其暗喻的内涵,不难明白。
孟建新,首章第二组人物之中心,一位南下干部出身,在经济起飞年代成长起来的上海史、沙逊家族史专家。因着对已故导师的追思,同时被勾起的历史影像自然在四代沙逊,然而重点却非雄桀的维克多。也许同样由于阴雨,他看到了由自由而颓废的三任大班四代沙逊——“将人生视作一场无尽的晚宴”的阴鸷的艾格乃尔德,他最终死于赛马,也许是自杀;这影像应当是为维克多在后文亮相作着铺垫。已经成为国际学者的孟建新迥出同侪,然而他那幻觉中的“鸦片烟味”却意味深长。“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这一听惯了的观点,在此被沉沉提起,又轻轻搁下。这同样须在后文来修正补充。
西蒙,第三组人物的中心,德裔旅英历史学家,上世纪七十年代欧洲左翼学生运动的中坚。1972年,因着对“文革”的东方幻想来到中国,入住“和平”,然而要人王洪文温文而其实草根的接待,引发了他坠入其后数十年的幻灭一般的痛苦——纠结着对自己祖国战后初期缺乏反思的愤懑。在《莉莉·玛莲》——一首二战中德国的流行曲,它奇怪地在中国出现——享受毁灭般的优雅而缠绵的旋律中,西蒙与那位面无表情的日本女子的舞蹈美轮美奂,他渴欲以舞后的一次酣畅的性爱与那女子一起了断那种幻灭感,而从后文我们会看到了断的希望。
三组人物的活动,各成线索,似乎杳不相关,然而不仅新修大堂的分外华丽与屋外淅沥雨声的反差为之营造了同一的絪缊,三线交错的叙事方法又在暗示着某种肌质联系,而且若不经意的“闲笔”更有意无意地将它们团捏起来:勾连夏、孟的是各自手中那杯清咖的淡白汽雾;孟氏落座时眼梢间西蒙与日本女性惊鸿一瞥的舞影,以及两人为国际学术同行,又为二、三两线的衔接伏脉;而二人终于接谈,偶然瞥见三个黑衣人,则在章末为三组人物收绾。
值得玩味的是,首章影写的饭店那段历史是由线索一(夏氏)与线索三(西氏)所呈现的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然而为何中间横亘着线索二孟建新关于沙逊家属与自身学术背景的粗线条记忆?我想这是因为专攻沙逊家属史——它与上海史始终纠结——的孟建新,在小说体五章的设计中,是“纪念碑”百年沧桑之贯串始终的审度者,当然在他背后还游荡着另一位连审度者一并审度的陈丹燕。于是整部小说的底色,叙事方式,历史问题意识都在首章层出不穷的暗喻中初露峥嵘却引而不发,等待着后文的展开。
“桂花酒”,二章初看又与首章杳不相关。核心场景跳到饭店又一标志性构件马与猎犬酒吧,后来的爵士乐队酒吧,自然,融和着酒色的爵士乐声是此章艺术化的絪缊;而时间则跳回到“2007”,此时此地活动的人物,现实的,影像的,除了饭店永远抹不去的沙逊家属外,似乎完全换了一班。然而细味会发现,酒吧与咖啡店在大堂的位置正左右对称;串连此章的人物——七十年代末入行的侍应生阿四,连带着乃父饭店大厨及一众同仁,与首章三百零三位资产者,过去视为矛盾对立面,现在则多称作“社会共同体”,彼此映衬;而时间2007,在首章已由孟氏有关“四年前”的一闪忆念伏线。那位审度者在哪里?这谜底要到后文才明朗;不过首章后消失了的夏氏,在此却留有一抹投影,“五反”前夕离开大陆,八十年代始由香港回沪探亲的夏先生,应是夏工之的堂兄弟,他与阿四关于饭店特色饮品“和平饭店鸡尾酒”成分的讨论,成为贯穿全章的暗喻。
这一代员工神情略显懈怠而又秉承了大厨那一代周至的制式服务,这应是两个五十来年,华懋时期与国营和平饭店时期企业精神纠结的投影。他们有着一同于前辈的作为大饭店一员的由衷自豪,却因着这古董酒店一隅永在的维克多肖像之强大气场,常怀有一种魅影时现的恐惧,而我们知道,恐惧与敬畏本是兄弟且孪生。阿四因乃父的熏陶,是这一代的佼佼者,她托着和平饭店鸡尾酒,勾连起本章又一组人物,呈现开放气象的英语文学节之海外作家群。应和着移植自原英属殖民地菲律宾的爵士乐声,他们关于“后殖民文化”的讨论,应是上章荣、沙并论历史意象的初步深化。新一代英籍冒险家强生虽娶了中国太太,血液里却始终留存着前殖民者强势霸道的因子。女作家乔伊,西蒙旅英时的室友出身南亚,后殖民文学的代表人物。她对于强生的作派,憎恨而又纠结着一种爱意;在由此而勾起的与红发男子性爱的影像中,她弗洛伊德式地感到,对方是在征服,而自己也终于征服对方,别一种融和中的征服。这暗喻使我想起黑格尔以主奴关系为喻对宗主国与殖民地文化冲突的阐述,不过乔伊的感受已经消解了这位老人欧洲中心论的痼疾,而透视出后殖民文化渴望自立的冲动。于是和平饭店鸡尾酒的暗喻意义浮现出来了:威士忌是其底料,不过当下已由传统的苏格兰黑方换成了四朵玫瑰标识的美国货,如同影响中国的西方文化主流,已由欧洲转化为美国;然而那散发着江南清新韵味的桂花酒,是其中永恒的成分。从未创新的阿四创新了,她加重了桂花酒的分量,却又加了点樱桃甜酒,还缀上个鲜艳的红樱桃。尤其对于后者,夏先生与乔伊感到“太甜”,只有夏的友侣,永远时髦的爱丽丝好生喜欢。强生说后殖民地人民在全球化时代还对海事时代念念不忘,这是当今世界最大的时差;乔伊则认为,总是飞奔着企图追赶抹煞一切地域性的世界潮流,是后殖民文化的真正不幸。这杯新创的鸡尾酒关切着两者且抟合了一、二章的问题意识,其深含的文化意蕴将在后文逐次展开。
跳过三、四章“纪念碑”一、二,五章《传真》、六章《毡帽》构成叙事的第二板块。场景又移步换形至饭店的核心构件:餐厅龙凤厅、舞厅和平厅。代表“上海DECO”的契丹风格纹样被反复描述,成为在此举办过的两次盛宴后狂舞的共同背景。勾连1991与1935这两次舞会的正是那位似乎“久违”了的审度者孟建新。他在2007年的那个下午,叠合着两次舞会的影像,展开着乔伊们的论题,也回溯着自己认识图式的初成与深化——原来“桂花酒”中,他也潜在地在场。
由威廉姆森先生发起的1991年“维拉·贝斯塔”(这追怀澳门同名古董酒店的名称,上章已由乔伊提及)主题舞会,几乎克隆着1935,在“传真”章中,它是实写。季晓晓,九十年代的实习员工,上承她好生羡慕的阿四为此章开场,她的师长董经理、总经理们,在使西蒙感到幻灭的“文革”时期,保护了饭店免遭浩劫;而现在三代人一起于国营饭店举步维艰之际,果断承办了那场当时担着风险的舞宴,不仅破天荒地在四天中创汇百万美元,而且因为尘封近半世纪的历史记忆被终于唤醒,而使饭店在两年后成为唯一厕列于“世界一百家最著名酒店”的中国饭店。“传真”虽是季、威为筹备1991舞宴的商务传真,却又双关着1935对1991“唤醒”意味的历史传真。请注意,这1935呼应着首章线索二孟氏对于沙氏的回忆;1991则是首章线索一、三,夏氏、西氏关于五十与七十年代中国印象时间上的延展,内涵上的演进;而1991对1935的叠合,则回溯了“桂花酒”章开放气象的由来,而同样意味着被“唤醒”。
舞会次日清晨,依然舞妆,风魔了的五百海外客被外滩晨练太极的上海市民平静接受,那段中西交汇的街头狂舞,暗喻着城市又一个“真正强劲的文化多元时期”那时已经到来。不过六章“毡帽”开头的这段描叙,已是2007饭店房客孟建新的历史影像。由此,他更被勾起对于另一幅外滩狂欢景象的追忆。1985年,中学生孟建新参与了电影《太阳帝国》的拍摄,他与英国儿童杰米扮演着在外滩欢庆1945抗战胜利的中外流浪儿。当一顶带着气味的旧毡帽扣到热烘烘的头上时,他感到“穿过了简单的少年时代,回溯到了前世”。顿悟般地,他对于历史的初始认识图式“开始萌芽”,因着他前世的“血缘”(出身)——一个山东平民而1949年接管华懋的南下干部;缘着他的时代——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中西共庆于上海。后续的小说叙事,便在他始于这“萌芽”,纠结着血缘立场与时代冲击的历史意识中错落着、叠合着地展开。而2007这天下午,他那交互着对1991、1935两次舞会丰满感受的历史再考量,应是他认识图式在内心——外界对流中的又一次活动建构,并展示了当下一位不俗的中国史学家对“桂花酒”中开始的,关于“后殖民(半殖民)文化”讨论的时代纠结,同时又以血缘立场发展了“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的陈熟观念。
在如影随形的1991舞会影像的陪衬中,维克多·沙逊终于惊世骇俗地登场。在他举办的1935“魔术师”舞会上,醉心于在殖民地虚拟起封闭的百年不变的英式上流社会的绅士、夫人们,是他的“粗俗”——鹤立鸡群的又一次反衬。在他对前者专横而揶揄的神情中,2007的审度者,竟看出了与后来荣毅仁上海精神呼应着的“上海表情”。他既乐与本地精英,又对入侵日军以英式的嘲弄,表达了与上海人的同仇敌忾;他的家族在上海已四代,甚至比审度者还多了一代;在准确地预见到战争的发展与结局——胜利后的中国人决不会邀请外人共管后,他同样做出了重大的历史抉择,撤资上海,移居拿骚,却又不无深情地保留了华懋这座纪念碑。孟建新又一次在直观历史细节中还原历史,尽管鸦片烟味仍挥之不去,他却乔伊式地在憎恨中感到了一种隐隐的喜欢。他终于称他为“上海这座城市养育的世界公民”,“维克多一代的上海人”……
“维拉·贝斯塔死了,和平饭店万岁”,澳洲新南威尔士大学的里奥教授如是说;“我被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后又可以自由自在表现自己意识的人民所深深打动”,同样来自澳洲的专栏作家利奥又如是说。这是1991寻梦舞会的参与者,两位不仅止于怀旧的后殖民文化人对上海进入又一个强劲而文化多元时代的新鲜感受。从里奥“后嬉皮士时代”的装束中,我想他应是以硅谷人士为典型的波波族——波西米亚式的布尔乔亚——当代西方知识精英。他们尼采式地由反思市民社会的颓废中,企望在自由生活的同时,寻找精神回归——在尼采,是古希腊精神;在里奥们,则寄望于起飞的当代中国。西蒙五十年代的寻梦中国,在新的时代被积极地呼应——历史在又一次地循环上升,而孟建新则对其中内涵的“中国中心说”的影响有所警省。回忆着女作家瑟金特在和平饭店面江铸铁窗前闻到的是永远的臭味,孟氏想,这似乎应与自己闻到的“鸦片烟味”互补短长,于是他对北来的青年记者戏称,自己许是外滩前身李家坟场的鬼魂——他其实在开始质疑自己的血缘史观。
纠结的孟建新,又跳过两章一组的“纪念碑”三 、四,进入了小说体最后一个板块,第九章“私人生活”,这本是那位由首章起便时时一闪的“有一点点哲学化,实际而缺乏理想的资产阶级剧作家”尼尔·考沃德,1929年间,在华懋七楼一个套间写下的剧本名。它在西方长演不衰,是对市民社会至今颓靡的暗喻。2007孟建新入住的正是那套间。孟太琪琪,在首章2011那个下午,已由孟氏一闪的“四年前”记忆伏脉。现在考沃德的“私人生活”,自然成为孟氏伉俪“私人生活”的历史影像——在国营饭店大修前,设备破旧与昔日华丽对照的氛围中。不必惊诧于此章中有些大胆的性描写,这本是考察大饭店流动的历史必要的有机成分,而读下去便更会明白,这描写是又一个内涵弗洛伊德肌理的精神暗喻。
经过中午贾勇而依然勉强的性事后,孟氏来到正举办英语文学节的咖啡座蜷缩一隅,如同“私人生活”中依恋前妻却急急逃避的艾略特。前二板块闪现过的种种影像,重要似维克多,细小如桂花酒,此时都以相承或相反的方式纷至沓来,这使本已虚弱的史学家更加烦乱而敏感。似乎渴欲“西蒙”般地与自己纠结的思绪“崩裂”,他看到了“三反”过左政策的擘画者顾准从大堂掠过,顾准终因“阅历”而告别过去,成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最早的拟想者;这应当是作者对孟氏史观逻辑发展期盼式的暗喻——“融合才是绝对的准确”,他别出于“将本土意识提高到绝对正确高度”的流行观念如是想;而也许因为不满于“权威”地为孩子们导游和平饭店的强生,这可称清醒的想法,又伴随着引发哮喘的鸦片烟味……
不过作者的期待,已由真正强健而开朗的琪琪含蓄展现。对于丈夫身体与精神的欠强健,她不满而充满爱怜——“这是一个阳痿的历史学家在工作呀”,由这声暗喻性的叹息开始,琪琪的现实活动,便跳跃于孟氏纠结的历史影像之间。她邂逅了犹太人哈恩一家,他们当是“毡帽”章中那位与维克多同样不群的埃米莉·哈恩的后裔。两代人都喜欢中国人,不过三十年代的埃米莉专注于俊朗高大的中国男士;而新世纪的哈恩夫妇则领养了一个失怙的中国女孩,这次又不远万里带着孩子由美国到中国寻根,处处流露出真情的关爱。然而他们是否完全理解这孩子的心理创伤呢?叙事基本结束于回应首章的一把“勺子”。女孩想藏起一把饭店的勺子,羞愧而痛哭的哈恩太太无意间流露出对这细故的血缘立场——“正是没理由呀,好像一种本能”,这似乎暗喻着:如同中国对西方,西方人对中国人文化基因的真正理解,也仍有长长的一段路要走。琪琪则坦荡地“从未感到过小女孩要带走这把勺子”,她只是感动地安慰着那位善良的太太:“一切都会好起来,以它自己的方式与规律”,自己也流下了泪……
没有篇幅再详析“隔断”小说体三板块的散文体四章了,仅提挈如次:它们不仅丰富着小说体未尽的环境铺叙与历史细节,更与后者在结构上互动而圆融,每两章纪念碑,大致上前章承前,后章启后;在历史意识上互补与深化,“彼岸的陆家嘴金融区,是此岸外滩的儿子”,第93页这句伴图文便是这类点睛之笔。请尤其注意纪念碑四章的时间节点。一、四两章都是总揽性的抒写,而前者提示着饭店过往的时代,后者则思索着2011年大修后饭店与时代的未来走向。而居中的二章则分写2007前三次,2011一次作者巡礼和平饭店的感受。请排比一下,便可见出散文体纪念碑四章与小说体五章的时间序列正相一致。至此,我们可以对这幅“现代派绘画”的脉理与归趣作结了。
小说对和平饭店百年沧桑的追忆,其立足点恰恰是2007-2011的当下。当时饭店将由国际集团管理,并进行现代化改造,由此引发了作者的“问题意识”——首先是对这座纪念碑是否会因此失去其历史风格与意蕴的担忧,进一步则是现代化情境下的中国文化之走向。
也因此,在小说体与散文体间隔的表层文体形态下,更流贯着一条史论性的意脉。史学家孟建新那缘于出身、应于时代的心理变奏成为吸纳百年影像,展开叙事、抒情、议论的一个个焦点的连线。而作者则对于这位审度者的意识作着朝向未来的再审度。以“后殖民(半殖民)文化”为透视点,深藏于小说体三板块的观念: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是基于血缘立场的现代史——对血缘立场的再思考,结束于身心更健全比史学家更敏感的琪琪。作者其实提出了这样一个关乎上海文化今后发展的史观问题:鸦片烟味确然是历史事实,作者在今年上海书展讲座中自承也经常闻到。然而在全球化情境下,我们是否可以更强健宽阔的体魄胸怀,将“中西文化的融合”,由注重包括科学技术的物质层面,提升到更注重吸纳创造这些物质的精神层面上的有益成分?世界公民维克多·沙逊可否视作建构上海历史的上海人的一分子,这个历史而又关乎未来的问题固然刺目,然而不仅“上海每一个重要人物,都总有一天会推开这座黄铜旋转门,进入大堂”,而且上海市民哪一家,又不将外滩作为外地亲友游沪,甚至先于城隍庙的第一选择来推荐?简单的生活现象,也许指示着纠结的理论问题之解决方向。小说末的 “肚脐”——连结母体的脐带的遗痕——本书的最后一个暗喻,对于挥之不去的原罪的鸦片烟味是否也可作“肚脐”观?“一切都会好起来,以它自己的方式和规律”,作者对那悬而未决的前瞻性史观问题怀着美好的愿景。
历史文化的发生发展、解构建构之复杂性,历史观念更新与历史情感的纠结与待探讨性,由直观细节还原历史的创作思想,使作者毅然舍弃了“好像历史书”的本书初稿,而以八年心血,三易其稿,最后以现代派绘画风格的这部小说呈献于读者,其原因当在于此。可贵的是充满画面,由无数暗喻所撒落的“色块”,以史识的发展为肌质联系,并借助前述细针密纳般隐然的呼应、伏线,融成了一个内含历史意识的文学言语统系,使我们似乎在追随着作者细腻而感性的笔触,真切地扪摸这纪念碑的主要建筑构件、变幻絪缊、无数细节的同时,因着其中生生不已的人物,进入她的历史的更是前瞻的问题意识。因此,这部小说是历史的,更是文学的,是一个“有意味的形式”,也当是作者文学历程中的一座“纪念碑”。
写到这里,不禁想起,作者的血缘立场又是什么呢?本书220页无意中漏泄了天机——一个地道的早期共产党员,后供职于中波轮船公司的革命者之女。在忆旧的表层形态下,“和平饭店”这座开放的纪念碑所透现的对重大问题的深切的现实关怀,也许就是当下这个“真正强劲而又文化多元的时代”作用于作者以上双重的血缘立场的心理变奏。由此,再读她从《上海的风花雪月》起的上海题材系列创作,当会有新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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