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房间:2013年新版》:薛忆沩,最孤独的洞察者
作者:胡传吉(学者)时间:2013年04月02日来源:晶报·深港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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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房间》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作者:薛忆沩 著
出版时间:2013年01月
《流动的房间》有两个版本,一个是2006年的旧版,一个是2013年的新版。新版收入《有人将死》、《乳白色的阳光》、《公共澡堂》、《那位最后到会的代表》等十四篇中短篇小说,这十四篇都经作者重写。重写是完美主义者的疯狂举动,你猜不出薛忆沩究竟是为文学献身,还是为生命而献身,在他的“房间”里,文学与生命是一体的。旧版中的《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通往天堂的最后那一段路程》等九篇,没有收入新版。
《流动的房间》以重写后的面貌再现,这是奇迹般的“复活”。敏感是我们集体的病,“治”也敏感,“乱”也敏感。沉默、响应、歌颂、抗争、思考同时被视为“敏感”,“我们”的时代,忙于掩盖世俗的恐惧,“我们”的时代,草木皆兵。薛忆沩是善设隐喻的大师,其实,他的隐喻早已超越“敏感”,他的隐喻早已抵达超越后的恐惧,亦即生与死带来的恐惧,那是“敏感”也逃不掉的恐惧。世俗的恐惧是断代之物,对生死的恐惧,则是被浓缩的永恒之事。究竟是要“活”在断代里,还是要“活”在永恒中?肉身不会告诉你,只有灵魂才能告诉你——尽管这时代让灵魂蒙羞,但我们还是要求助于灵魂。
薛忆沩的作品,充满令人绝望的透彻。读他的作品,也许要像他读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一样,有“与马可·波罗同行”的耐力与勇气,否则,很难看到欲望与时间之间扣人心弦的漫长对峙。《有人将死》里的苦思冥想者在外面游荡了八个多月,对“重要的事情”的预感,中断了旅程。这需要苦思冥想才能预感的重要事情是什么呢?有人将死,“只有死亡能够带来的自由”,还是生日快乐?尽管死亡可以获取“奢侈的自由”,尽管面对死亡智者更坦然,但享乐的生活比沉思的生活更值得同情,所以,“生日快乐才重要”。《乳白色的阳光》写了一名靠厌倦为“生”的税务员,他大病一场之后,便感受到无处不在的陌生感,陌生感产生于“我是谁”的疑问之后,这种自我折磨无休无止,找不到自我,自我便无立足之地。《公共澡堂》显示了作者驾驭故事的高超能力:内心带动故事,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公共澡堂、闹钟是绝妙的隐喻,要细心辨识,方能看到那惊心动魄的历史。《那位最后到会的代表》是大手笔的书写,开会与暴动(隐喻性生活)穿插于同一故事,到底是性介入了权威还是权威介入了性,革命在这含混不清的关系里,充当了什么角色?“代表”之作,有向莎士比亚致敬的意味。《出租车司机》用死亡验证生命的神圣。《流动的房间》以复杂的叙事结构写出一座“看不见”的城市,“那座城市很可能是我们记忆之中最后的防线。它捍卫着生命最后的尊严”。那些俗世的所有执着,知识、物质、黑暗、语言、音乐、性爱等,是并不平行的“欲望”,这些饱受理性与信仰怀疑的事物,也许正是捍卫速朽性命之尊严的无法之法。薛忆沩看到一个个最值得同情的“个人”。这些“个人”忍负了沉重的“普遍人性”,所以,他的小说,必然“心”生恐惧。这些恐惧折磨各式各样的生活,这些恐惧暗示了生命的永恒疑惑,所有的欲望,都是徒劳之举,“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庄子·大宗师》),但这个“劳”字偏偏就是做人的本分,“生则不能无劳”(林希逸),生乃恐惧之源。恐惧是令《流动的房间》不安的思想资源。
恐惧的后面,到底有没有救赎?是因为智慧而抵达恐惧,还是因为智慧而无所恐惧?这些问题,薛忆沩一直不肯给出回答,也许开启那些神秘莫测的“房间”,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家”在《流动的房间》里,出现了数次,但那只是一个虚幻而流动的符号。理性与信仰对恐惧有解答,但它们都不成其为唯一而绝对的解答,从这个角度看,向生的恐惧在本质上远大于向死的恐惧。言辞极简,隐喻极深,两者奇妙地诠释了薛忆沩的透彻,他说得越少,神秘感就越多,读他的小说,有如经历生死。
薛忆沩是“我们”的时代最孤独的洞察者。但愿笔者的赞美,对薛忆沩不是一种伤害。赞美泛滥于世,智慧与伟大就有可能被淹没,这是孤独者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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