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是“现代艺术的守护神”，也有人说他是“艺术花篮中的毒蛇”。真实的杜尚究竟如何？他怎样看待艺术？他有着怎样的生活态度？只看这书的外表，杜尚的形象已经时隐时见、呼之欲出了。

讨论二十世纪的西方现代艺术，马塞尔·杜尚绝对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物。有人说他是“现代艺术的守护神”，他的出现改变了西方现代艺术的进程，了解他即是了解西方现代艺术的关键。也有人说他是高雅艺术的嘲弄者，是“艺术花篮中的一条毒蛇”，“毁灭美的恶魔”——如此反差极大的评价，既让杜尚的面目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同时又格外激起人们了解杜尚的好奇心。那么，真实的杜尚究竟如何？他怎样看待艺术？他有着怎样的生活态度？杜尚本人的言行显然更具说服力，而《语录杜尚》，恰恰正是一部能够让人窥见他的内心世界的小书。

在二十世纪的西方艺术界，杜尚以藐视权威和特立独行而广为人知——是他第一个给蒙娜丽莎加上了两撇小胡子，让传统美的典范蒙娜丽莎以一种怪异的面孔重新示人；是他把自己的签名与标题置于瓶架、铲雪机之类的物品上，然后当成艺术作品堂而皇之地拿去展出，甚至将污秽的小便池，以《泉》为标题推上了高雅的艺术殿堂；是他与一些志同道合者共同创立了达达主义，却又与之貌合神离、渐行渐远；是他公然宣称“我什么都不信！”“我不想把自己锁定在任何位置上，我的位置就是不具备位置。”《语录杜尚》是艺术评论家皮埃尔·卡巴纳对杜尚的访谈汇编，其中内容涉及到杜尚艺术与生活的各个层面，以一种短小精悍的语录体文字，表现杜尚独特的思想片段——我个人觉得，与其说杜尚在其中表达的是一种艺术观念，不如说更多的是一种生活态度。

在各种现代艺术流派如火如荼的上个世纪上半叶，杜尚虽然始终参与其中并充当急先锋的角色，却一直以审慎的眼光看待现代艺术。杜尚推崇出人意料的大胆和原创性，却不能接受任何已经成为思维定势的观念，诸如真理、真实、绝对、原则，所有这些形而上的概念，都被他纳入值得怀疑的范畴。杜尚认为，首先做一个自由的人，然后才是做一个自由的艺术家，“活着，呼吸，甚于喜欢工作”，才是艺术家的常态，才是以艺术作品表达自我的必要方式。杜尚以“现成品”消解审美，而更多的现代艺术家们却拿起他的“现成品”并要在其中发现美；杜尚把瓶架子、小便池甩到他们脸上作为挑战，而他们居然为了所谓“美”赞扬起那些东西来。杜尚说：“如果你把一些事重复若干遍，这就形成了趣味。”而趣味，正是艺术的大敌，这样的结果让他感到啼笑皆非。

杜尚眼中有两种艺术家，一种是和社会打交道的艺术家，融入社会的人；另一种是完全自在的艺术家，不必有任何束缚的人。前者取悦大众，希望被他们接受，希望得到批评家的夸奖，而其作品则变得被动和顺从，最终沦为一种商品；后者以自己的头脑去想去做，不顺应潮流，不受大众影响，更不听从批评家怎么说，为此不惜决绝到放弃一切物质责任。杜尚说：“一个人的生活不必负担太重做太多的事，不必有妻子、孩子、房子、汽车。”“做英雄的时间越长，会跌得越重。抵制的方式是沉默、缓慢、独处。”杜尚自命是一个“证伪者”，只喜欢纯粹的东西，总是由“好玩”的想法导致自己做事。他质疑艺术的本质和边界，认为艺术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生活本身远远超越于艺术，艺术家的状态远比他的艺术更为重要。他说：“我最好的作品是我的生活”。

据我所知，关于杜尚的这部访谈录，曾经先后有多个版本行世。而新版的《语录杜尚》之所以引人注目，首先还在于朱赢椿别出心裁的装帧设计上：亮光纸的封面显得出人意表、夺人眼目；封面与封底的错置及其与内文之间的颠倒，似乎意味着一种对传统的颠覆；而内页由小变大、再由大变小的字体，则象征着书中的内容渐次达到高潮，转而渐趋平静……对于这种打破常规的、“出格”的装帧设计，朱赢椿坦陈，其设计理念源自杜尚当年为朋友制作的一部文集，他希望以同样的方式，做出一本如杜尚所言的“有趣”的书。应该说朱赢椿在很大程度上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本小书做得如此与众不同，却又与杜尚平生的为人处世相映成趣——只看书的外表，已然觉得杜尚的形象已经时隐时见、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