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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年09月26日来源:百道网
【百道专稿】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封面是书的脸面,它的优劣程度往往会影响我们的购买行为。精美的手绘封面插图逐渐消失,电脑软件绘制出的字体远比不上手绘的图案充满人文感。

为自己的书设计封面,这相当令人抓狂,就像让你自选长相一样,哪一种相貌能最佳表现出你的内在?也许更重要的是,哪一张脸能让其他人喜欢或是尊重你或是想和你共度良宵?这两种选项之间有任何共通相似处吗?你能想象会有这么一副好皮囊能涵盖所有优质特点吗?
说来尴尬,人们所想要表现出的自己和实际表现出的自己往往脱节,因此人们会向朋友们寻求意见,拜托他们诚实地告知真实想法——同理,出版社雇用专业设计师为图书设计封面,而不准作者指手画脚。大多数作者接到“讨论封面”的通知时,实际上就意味着:看到封面成品的时候可不能在责编面前哭出来。不过,身为漫画家兼散文家,加上有一位懂行又“难对付”的代理商,他的意见我无法左右,我只能“批准”封面通过,这也就意味着我得扮演那个无趣又吹毛求疵的角色了。
我曾经和我的出版商的编辑、设计师和市场营销团队进行过 “建设性对话”,以期在个人审美认同与读者买单的意愿点中找到平衡。来来回回花了好几个月:我发给他们一些插图供选择,他们选中的永远都是我最不喜欢的;他们给我送来的设计稿里,他们中意的往往是我最瞧不上眼的。图书封面是营销利器,市场推广部门觉得选个好封面是他们的分内之事,这无可厚非。我总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感觉,觉得压力来自于上层;我被告知:当今文学世界最有权势者——全国主要连锁书店的采购者,正是因为会在图书换封面后多下订单而闻名。
也许是为了能摆脱我,我的编辑派我去做一项调研:走进一家书店,看看其中的文学类非虚构图书的封面,并向她反馈我喜欢哪类以及为什么喜欢。
图书、家电、汽车、服装以及一切事物的设计的主要原则是:
1. 你的产品要打眼,要凸显出与众不同!
2. 切记过犹不及!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大部分当代书籍看上去都差不多。65%的小说封套上一定有女性服装或是女性肢体,书名多是跟食物沾边的。而书封面有电影海报中的携枪硬汉形象的话,书名无外乎《太强硬,太迅疾》之类。达尔文的进化论在这儿尤为凸显,有些图像——比如半边脸、颈背、延伸向水中的码头——一面世就掀起轩然大波,人们竞相仿效,很快就满大街都是了。我特别观察了散文集的封面,它们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三类:
1. 纯文字,通常底色是白色的。
2. 有单一物体,大概是从全书主题中抽象出来的意象化比喻物,背景为白色(以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的所有书封面为样板,从《引爆点》封面上的火柴到《狗看见了什么》上的球鞋,都是明证)。
3. 作者的面容,知名作者(如冯古内特,汤普森,希金斯)或是自推广的媒体人物(如切尔西•沃特希尔内姆,出了《我希望地狱也有啤酒卖》的那位,最近频频曝光,这位女作家属于历史悠久的“我诅咒很多家伙以及我从中学到了什么”流派)运用这种方法能够很好地打响自己的招牌。
白背景上单一物体的封面设计自成一派,辨识度高,现在甚至有一套完整的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图书封面“主义”。我最喜欢的是由此类演变出的纳博科夫作品(最赞的是《说吧,回忆》,封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蜡纸,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复古版本。不过大多数散文集的封面看上去还是无比乏味,它们都是当下图书装帧时尚的受害者,比如说最顶尖的电脑特效或是瘦成棍儿的潮人们留着伐木工人式的胡子,看上去像是十几二十年前一样老土,让人实在不敢恭维。

图1. 严肃庄重的图书封面
这一次调研,我自问:上一次正儿八经地留意图书封面是在多久以前了?虽然我最爱的书籍们加起来也是老大一笔费用——即使是《善恶的彼岸》(尼采的著作——译者注)这样了无生气的著述的封面,因为表皮疙疙瘩瘩、飞散的棉线头还有混乱的色彩,传递着一种黑色的魅惑, “小胖子”(美国1945年8月9日在日本长崎投下的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另一枚为“小男孩”——译者注)原子弹的剪影似乎千钧悬于一发上,它对我来说还是贵了——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在书店遇见夺人眼球并让人想要捧起翻阅进而购买的书封面是什么时候了。
与此同时,我被我自己书的封面搅得心神不宁。我侄子今年13岁,为了庆祝他步入最莽撞又最含蓄的生命阶段,我送给他各种平装科幻小说精选集,全都以令人回味无穷的中世纪插图做封面。看着这些怀旧感强烈的科幻小说封面,婆娑着着它们珠宝般耀眼的色彩,揣度着它们那神秘莫测的意像,我想起自己青少年时第一次看到这类书的感受——又奇特又不可思议。

图2. 傻傻的图书封面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疯狂迷恋科幻小说。那会儿,随着彩色摄影的出现和印刷复制技术的改进,所谓的书籍和杂志插画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在利基市场边际的纸质书和流派封面上,精湛的插图依然一枝独秀。理查德•鲍尔斯,20世纪60年代出版的平装科幻小说的封面几乎每本都出自他手,作品深受超现实主义者罗伯特•马塔和伊夫•唐吉的影响,他的风景画中,不朽的无定形的形式矗立着犹若外星球的建筑或是巨大的兽体横亘苍莽平原。伊恩•米勒为矮脚鸡出版的雷•布拉德伯里作品画的封面,看上去像是出自一个被囿于一条直尺和一个指南针——大梁和奇形怪状的封闭电路、半融化的脸孔组成的机械狂想曲——中的疯子之手。那段时间,致幻剂美学大行其道,渗入儿童流行文化中,我出版的C.S.路易斯的《基督寓言》和《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青少年科幻小说版都采用了类似皮特•麦克斯的画风,每本书的封面看上去都像是用泡棉雕刻出来的。艺术至上的观念风靡一时。
翻看那些老旧的、心爱的封面总会让我想要知道:为什么给孩子们看的书看上去是那么玄妙、诱人又神秘,而给大人看的书看上去总是那么无趣?为什么主流文学图书的封面总是千篇一律,甚至让人毫无兴趣翻开内页?由于某种原因,儿童读物、青少年文学和类型小说还在打封面牌——用超赞的插画作封面来“诱骗”读者掏腰包,可是这招对成熟的读者行不通。这是因为,严肃文学如果用“浓妆艳抹”的封面来吸引读者的话会显得滑稽不庄重。
一本书越是重要就越不会把元素都堆砌在封面上(看看绝大多数版本的《尤利西斯》吧)。即使是像荷马、《贝奥武夫》或是性喜剧以及莎士比亚的大作也开始倾向于在封面印上俗气的图画。你的书看上去太过令人愉快其实是有营销风险的——我那本6万多字散文就添了一堆卡通画,封面做成了妙趣横生的绘图,我的“准文学散文”最后都被放到了绘本小说和幽默读物的书架上。

图3. 《尤利西斯》封面
这两种不可逆转的趋势都出了问题,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能扭转对方。趋势之一是绘制插图当作书封面,比如绘制电影海报或是报纸漫画,这种几乎消失殆尽。电脑字体、矢量图和Photoshop软件远比委托制作插画来得快。随着Kindle和电子阅读器的大举进攻,空谈这些也无济于事;很快图书封面就会步专辑封面的后尘,成为奇趣又令人怀旧的老古董,你对它们的喜爱逐渐成为区分你和年轻人的标志,在地铁上用它们向漂亮的陌生人搭讪也慢慢变得不好使。
另一个令人遗憾的趋势就是时光不会倒流,我再也不可能回到13岁。俗语有云,科幻小说的黄金年龄是12岁。时光流逝,见识渐长,看过太多已回想不起的纯文学小说,我也早已过了看到任何形式的艺术都会惊奇得张大了嘴的年纪。事实是,后来我其实根本就不在意封面是否惊艳,因为我都只读朋友、作家同事或是其他图书上的荐书了。就算是考麦克•麦卡锡的下一本小说封面上印的是一双细高跟鞋、戴放大镜的猫还是就一个白背景上放一个图腾,我都一定会掏腰包。话虽如此,谁也不介意偶尔被超赞的封面惊艳一把。这就像是你爱你的妻子,你因她是她而爱她,她偶尔换上一身性感套装只会加分不少。
我并非在诉求重回写实主义的插画或是华美的轰动效应主义,我也不认为《善恶的彼岸》的封面上需要由弗兰克•弗雷泽塔画上超人举起碑碣砸上帝的脑袋。(追求轰动效应不外乎这种风格——让漂亮脸蛋和模特胴体在当今的“文学”小说上“大行其道”。)我所神往的不是花俏的制作工艺和包装。就算是最精心设计的电脑字体写就的书名,同鲜活而极具表现力的手绘书名比起来,也要逊色万分。

图4. 这就是我所说的(请注意,书名书写方式与过往并非完全相同)
当然,艺术性与新形式完美契合的例子也不在少数。詹姆斯•索尔特的《一切万有》(All That Is)的封面照片就极富诗意,颇有洛克威尔•肯特之风——封面上的游泳者向前伸展的手臂划出涟漪,朦胧的日光从上方投射,在水的折射下透出光轮,游泳者仿若翱翔的伊卡洛,追逐着太阳。菲尔•霍尔为约瑟夫•康拉德的小说绘制的封面则极尽暗黑神秘之所能,青春期时的我看着它们总觉得毛骨悚然。企鹅经典书系已经委托我的一些漫画界的前同事操刀一系列图书封面插画,这其中就有曾为《白鲸》绘制封面的托尼•米利安奈尔,小说中描述的Spouter旅馆中悬挂的烟熏暗黑的画作也许启发托尼得到了灵感,封面上画着一头白鲸跳跃在皮廓德号上方(皮廓德号是《白鲸》中所描写的捕鲸船——译者注)。
这些完美契合了艺术性与新形式的封面设计,与平淡无奇、背景整齐划一、突兀着孤零零的单一元素的图书封面相比鹤立鸡群,但这些优秀范例毕竟在少数。奇普•基德是罕有的创意四射、灵光闪现的艺术家之一,他的作品在圈内辐射出的影响力却正在衰颓,这非他个人之过:模仿他作品的都流于形式,效仿者无法企及他作品中的深刻本质。因此,所有崇尚提纲挈领的极简主义——全白背景和刺目色域,封面上的文艺元素就只是照片、字体或者设计师自己的手。平平庸庸无功无过永远是每个时代的主调,但在某些时代,对平庸的推崇更加极致。维持不甚高明的原貌,并不意味着它们不会变得更糟。
说到我自己的图书设计过程,其实和其他书的操作都一样,这其中也包括民主选择过程,如果到最后大家都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最终选出的封套往往是泛泛之流——既不会招来赞美,也没有人反对,马马虎虎地就通过了。我也终于领悟颓废的年代(我喜欢这样称呼我们现在所处的“后现代”年代)众多艺术家所钟爱的策略:抄袭——我是指挪用,或言致敬。我的精装书和平装书封面插图处处都透着对查克•琼斯的致敬,他的作品细致入微、智慧、有时间感,带有宿命的味道,他西西弗斯*似的形象是我艺术创作的模特。在我的书的封底,我试图摹拟他画的那幅砸碎的三角钢琴,结果倍受打击,我终于意识到:用一根钢琴琴弦扭成花体字,这是多么独特的艺术。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流畅自然的线条,仔细琢磨,试了一次又一次,仍然没能成功,从骨子里对设计师的敬仰又增加了一分。最后呢,这充满灵性的设计还是被条形码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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