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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年09月05日来源:南方周末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何怀宏
如果人活在坩埚里,不熔化的东西,实在不会很多。我们的社会,或许不是缺少道德信条,而是道德本身,变得不那么重要,不那么有约束力了。如果是这样,又该怎么办呢?
何怀宏教授的新著《新纲常》,把一个老问题带到我们面前:中国当前社会的道德状态,是否糟糕?——在历史中有若干次,时人形容自己的处境为礼崩乐坏,然而每次之后,又都能重建伦理秩序,历史的读者,对古人这种阵发性的抱怨,给予的同情并不很多,我们觉得那有点大惊小怪。自古以来,包括在我们的时代,年长的人喜欢感叹今不如昔,假如他们是对的,我们的社会还能维持,只能说是奇迹,但假如他们是错的,我们的社会,又早该不是这般面目。当听到许多年轻人,对时代风气,有悲观的结论,我开始觉得或者是有一点糟糕了,但本心中,我对这个问题,是有点乐观的。
比如说,《新纲常》回顾了五四以来对旧“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批判。就在前几天,有这么个新闻,一个人在“文革”中揭发自己的母亲(她后来被枪决了),现在公开忏悔。这类可怕的“大义灭亲”故事,给人的印象最深,我们一听之下,脸色变白,如果有什么可能帮助避免这样的人伦悲剧,哪怕是旧的“三纲”,我们也要先抓在手中,我们希望有一批信条,烙在每个人的心中,当处境逼仄、人将要做出可怕的事情时,那些烙印就发烫,甚至发光。还记得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吗?有时候,我们盼望我们(或自己之处的别人)也是机器人,能够被定律阻止。
当然,旧的“三纲”所调整的,并不是普通的人际关系,而是特殊的政治秩序及家庭秩序。对古代哲学家把这些(以及类似的一批)规范置于纲领的位置,现代人是有疑虑的,因为不难想象,一个忠臣孝子,一个好丈夫或好妻子,一个热爱朋友、从不和邻居吵架的人,一个爱护他所在的村庄和政治团体的人,一个被他身边的人爱戴的人,对外部世界的陌生人来说,却完全有可能是个有破坏性、不守规矩、难于相处的人,甚至有可能是个恶魔。
旧“三纲”的缺乏普遍性,以伦理学名家的何怀宏比我们看得更清楚,他明确地说:“新社会的伦理纲常的表述也不宜再是特殊人格的,比如像旧纲常表述的君臣父子夫妻关系。”何怀宏的“新三纲”,分别是“民为政纲”,“义为人纲”,“生为物纲”,与旧三纲的区别是很大的。三纲之外,又有五常。旧“五常”是“仁义礼智信”,何怀宏的“新五常”,有两项内容,一是“五常伦”,分别是“天人和”,“族群宁”,“群己公”,“人我正”,“亲友睦”,二是“五常德”,与旧五常的名目相同。中国传统的道德哲学,义务与德性并重,何怀宏对新五常的分说,继续了这一种特色。
很多读者会觉得,“新三纲”仍然超出了伦理学的范围。何怀宏对此清楚,比如对“民为政纲”,他是这样解释的,“政治秩序对减少生命和财产的损失具有基本的意义”,因而拥有了道德意味。何怀宏认为,“民为政纲”属特殊的政治伦理,而政治是如此重要,影响到所有人的生活,故列为道德纲领,亦不为过。我们可以接受这种解释,也可以不接受,对本书来说,这不是要点,《新纲常》的要点,是何怀宏对中国社会的全面关心,他想写的,是一部匡俗济时的书,他想提出的,是一整套新的(这里的“新”,是在得到公认的意义上而言)信条,新的公民意识,——好吧,就算有些观念越出了伦理学的界限,又有什么要紧。
阅读《新纲常》,我不由得想到张载的“橫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古代儒者的这种态度,在现代人眼中完全是僭越的。我们不需要圣人来为我们立法,我们为自己立法。但当剔除古代哲人的特殊傲慢之后,我们——至少我是——又有些佩服他们的格局,当仁不让的勇气。
所以,当我读到何怀宏斩钉截铁地将生命原则,个人的生命与自由,置于他的信念体系的峰巅,不由得鼓起掌来。这不是什么新鲜的信念,这是人类最早的原则,也将是最后得以实现的原则,它在表面上总是公认的,在实际上又总是被践踏,人们有无数的理由,来压迫和剥夺他人,而这些理由,又有至少一半是貌似高尚的,振振有词的。有的读者,可能觉得这一原则与从属的其他原则的逻辑关系(或对任何伦理体系的逻辑特性)不太有信心,有的读者,可能不喜欢《新纲常》解释传统儒学为以生命价值为核心,来诱使社会接受这一信条,但如前所说,这也不是要点,读者可以不同意他对传统伦理的解释,而仍然可以像我一样,真诚地赞美何怀宏的苦心孤诣,理解他将人的生命及自由,置于一切义务之首,将对人的生命和自由的尊重,置于一切德性之巅,对中国社会的实际意义。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最缺的,真是信条吗?
怎样才能说服人们——哪怕是一个人,不但在观念上接受一种伦理主张,而且奉行之?或者,作为个人,当遇到选择时,哪些力量让我们遵行已有的道德信条,哪些力量让我们抛开它,而以利害为先呢?在“新三纲”的“义为人纲”中,何怀宏提出“显见、自明”而且完全之义务体系的四条主要规范:不可杀害,不可盗窃,不可欺诈,不可性侵。老实说,读到这四条时,我心中生出一股悲观的情绪。这是人类最古老的道德诫条(比如,“十诫”的六至九条便是它们),同时也是被违反得最多的诫条。在我们的社会中,从古至今,大概很少有人反对它们的地位,很少有人主张偷东西是美德,欺诈是行善,然而人们仍在不停地撒谎,不停地彼此杀戮;人偷盗,不是因为他相信偷盗本身是正当的,而是因为偷盗对他是有利的,而且,每违反一条道德命令,他都能至少找出两条,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对极少的人来说,根本无需道德辩护)。当义务体系笨拙难用时,我们想到美德,当德性令人迷惑时,我们又希望有严格的规范可以遵奉,当两者都有希望成功而又都失败时,我们又回到个老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
前面谈到了旧“三纲”。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有过“文革”的大陆,同未曾有“文革”的台湾,根据一般的观察,两岸的家庭关系,在“文革”之后的如今,并不存在严重的差别。那么,为什么“文革”最烈那几年中,家庭关系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呢?为什么家庭观念能够修复,另一些就很难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能同时解释中国社会的道德状态。是另有一些因素,使人们——除了少数自律极严的人——很难奉行自己的道德信念,政治对社会的严重干涉,不仅破坏了道德体系本身,还使其未经破坏的部分,失去了约束力,对这些,《新纲常》都有讨论。是啊,我们不是不知道好坏,我们只是做不起好人。如果人活在坩埚里,不熔化的东西,实在不会很多。我们的社会,或许不是缺少道德信条,而是道德本身,变得不那么重要,不那么有约束力了。如果是这样,又该怎么办呢?
何怀宏教授在书中说:“一个稳定发展的社会的基础,一定是合乎道德或合乎正义的。”他又说:“要谋求根本的长久之道,一个根本的解决办法就在社会道德根基的明确确立”。这是美好的观点,又是令人困惑的观点。我不能说在某种前提实现之前,社会尺度上的道德自救是无望成功的,我也不知如何评价伦理反抗对其他社会进程的意义,实际上,何怀宏教授的学术和道德勇气,使我们眼前的麻烦,更加难于回避了一点。无论如何,我希望《新纲常》能够在学术界之外,激起波纹,则它的意义,方得彰明,我们的社会,方得受益,这也是我作为伦理学的外行,勇于谈论此书的最大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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