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4日，苏立文于杭州。

9月28日中午，一条消息让人震惊：著名英国艺术史家、汉学家迈克尔·苏立文先生于英国时间9月28日凌晨4：20平安过世，享年97岁。几天后，我从杨宪益研究者范玮丽的文章中得知，苏先生摔了一跤后卧床不起，“老人的各个器官比较弱，再稍微有一点问题就不行了”。

今年8月，他到上海出席讲座活动，事后我采访了他。他当天系着蓝底白斜纹领带，黑色西装烫得笔直，典型的英国绅士。白发苍苍，有点清瘦，但看上去很精神。老先生的音容笑貌至今浮现在我的脑海。我认为，对逝者最好的致敬方式，就是阅读他的作品。于是，我重新翻阅苏先生生平最重要的著作———《20世纪中国艺术与艺术家们》。

为艺术家写传

写一本通史，作者往往要面对“如何才能更客观”的问题。写史本来就是一个主观行为，更何况20世纪的中国美术面临的变数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期。十年国共内战、八年抗日战争、十年“文革”……20世纪的中国动荡不止，灾难频仍。而这时期的艺术家，不仅要处理中国艺术自身在现代社会中的变革问题，还要遭受西方艺术的冲击并要作出回应。这段时期的美术史应该如何描写，考验史官那支笔。

不同于司空见惯的通史，苏立文没有对作品的风格、流变进行僵硬的划分，他在年代划分的基础上为艺术家写传。通过纵横比较，他点评每位艺术家的生活、创作状态和艺术成就，不单是描述艺术家们的交往史，也站在中国的国情下，去观察、描述，夹以评论，鲜活生动。

这本书最讨人喜欢的，是苏立文与艺术家们的关系使他有一种“在场”的叙事风格。

苏立文1940年4月作为国际红十字会的志愿者来到中国昆明。两年后娶了中国太太，到成都一博物馆工作，担任某考古系教授的助手，得以结识了一批艺术家，包括吴作人、丁聪、叶浅予、关山月、庞薰琹、刘开渠等人。苏立文在中国一呆就是7年。

回英国后，苏立文继续观察中国，潜心研究中国现代美术史。1950年代出版了他第一本著作《20世纪中国艺术》，为此外界用“20世纪美术领域的马可·波罗”来形容苏立文，称他是20世纪第一个系统地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现代美术的西方学者。

1984年，苏立文在剑桥大学举行关于中国艺术的演讲，这时，西方读者对他所讲的艺术作品的背后产生兴趣，尤其是传统中国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环境。他在书中回忆道，为什么不凭借自己的背景、经验多做一些事情？《20世纪中国艺术与艺术家》就是在《20世纪的中国艺术》的基础上写就。

月旦人物

尽管苏立文与很多中国艺术家交情颇深，他在品评作品却毫不客气，比如黄宾虹。黄宾虹得知苏立文对现代中国艺术感兴趣，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给他寄送了一幅精巧的袖珍山水画。但苏立文并未因“赠画”而影响自己的评价。在他眼里，黄宾虹“生前颇受景仰，去世后几乎成为过分赞美的目标”。他说黄宾虹因为在中国画学方面的知识过于庞杂，最后无法在艺术鉴定上表现出冷静的判断，“因为张大千曾使黄以一幅石涛的真迹，去交换一件他自己故意伪造的石涛的赝品。”

又譬如广东的岭南画派。书中有不少篇幅描述高剑父兄弟、陈树人这些岭南画派创建者的事迹，他分析这个流派号召力有限，原因有三，一是岭南画派兴起之时正是日军侵华之际；二是地方画派的局限性；三是最重要的一点，它对自然和对艺术的目的看法，建立在错误的概念的基础上了(这里指折衷中西，即岭南画派的核心思想)。“正是对形式热情的缺乏，以及作品毫无个性，使得高氏兄弟以及他们的许多的追随者，最终丧失了在中国现代绘画史发挥主导性的作用。”苏立文毫不留情地描述道。

本书的英文版在1997年出版。如今，距离这书英文版出版已经有14个年头。为了弥补这段历史的空白，苏立文在中文版附录20世纪中国艺术家近900人的小传，这个章节让人惊喜。他纳入了徐冰、张晓刚、岳敏君、曾梵志等当代艺术大佬们的名字，反映他广阔的视野———并不限于20世纪现代美术，也顾及了当代艺术。

最大的价值在于开创性

从1950年代出版的第一本著作《20世纪中国艺术》数起，几十年来，苏立文孜孜不倦地研究20世纪中国美术，写出大量有关中国现代美术的著作。他在西方世界传播了中国现代美术。我觉得，用今天的美术史眼光来看，苏立文这种开创性，价值远远大于其史论。

著名中国美术史学者李铸晋说过，苏立文的《20世纪中国艺术》出版之后，在欧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因为当时欧美一般研究中国美术史者，都以古代美术为主，从上古一直到乾隆时代皆有专人研究，唯独近现代乏人问津。”这里需要补充的是，中国古代艺术也只不过是从1907年开始才引起西方关注。菲诺罗沙《中国和日本的绘画纪元》一书问世后，西方对中国绘画的了解，才变得重要起来。

一百余年后的今天，我们能见到不少研究中国古代美术史的汉学家的著作，最为人所知的是高居翰，另有方闻、谢柏柯、班宗华、柯律格等中国古代美术史的西方学者。有“百科全书式”美誉的大都会博物馆，其中国艺术品收藏主要以陶瓷、青铜器为主。若不是1973年王己千出让24件宋元精品给大都会博物馆，也不会建立宋元绘画精品收藏。所以亚洲部副主任孙志新曾对我开玩笑说：“我的工作主要与死人打交道。”这虽然是一句玩笑，但可见中国现当代艺术不足以进入他们的视野。

十多年来，情况出现变化。欧美举办的中国现当代画展在快速增长，选择20世纪中国美术作为研究题目的学者在增加。譬如中国的拍卖市场屡次传出天价拍品，西方大藏家诸如乌利·希克、尤伦斯夫妇大手笔收藏中国当代艺术。

今天与苏立文有相同研究领域的西方学者，比如安雅兰，她是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研究中国现当代美术史的教授。她在改革开放后才第一次踏足中国，而苏在1940年就到了中国。

中国近现代美术史在国内同样备受重视。中国人以这为主题的书，有《20世纪中国艺术史》(吕澎著，2007年2月版)、《20世纪中国美术纪年》(水天中著，2012年3月版)、《二十世纪中国画史》(刘曦林著，2012年5月版)等十来本。苏立文，比他们足足早了半个多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