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某个超级不靠谱的推理小说同好大力推荐此书，已经被《玫瑰的名字》碾压过一次，好不容易才重新拼凑起自尊的我大概是会对这本比前者更厚、声名也更“狼藉”的《傅科摆》敬而远之的。耳根子软的后果就是，我再次花费了人生中的一整个月接受了一次折磨——当某人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傅科摆》的伟大程度在他读过的推理小说中少说也能排进前三的时候，我竟然大意到完全忽视了他的另一重身份——一个现代及后现代主义小说的重度爱好者。

现代及后现代主义与晦涩的表达、复杂的技巧与刁钻的思想基本上是同义词——举个例子，当我对某人说，《杜马岛》读起来不再流畅，史蒂芬·金似乎有意在给读者设置阅读障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表示赞赏：是吗，史蒂芬·金进步了嘛！

所以，你大致可以了解我在这一个月中的处境。

仅仅是前100页，就花掉了我两周半的时间。要“读懂”《傅科摆》，书中那点可怜的注释远远不够，我不得不把每个我不知道的生词记下来，以便利用“碎片时间”来了解那些边边角角的背景知识。当笔记记满十页的时候，我开始明白，如果用这种方法，那么在这半年之内我恐怕就别想再读别的书了。于是我将自己切换到了“不求甚解”档，之后的600多页我看得飞快——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我忽然意识到，这种“不求甚解”的阅读方法，说不定是正确的。

以这本书的枯燥、荒诞与非线性程度而言，说它是一本惊悚推理小说的家伙完全是昧着良心——就如同埃科自己说的，他只不过觉得学术研究太过无聊，于是换一种方法来写论文而已。其恶意几乎堪与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与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相提并论——反正只有少数人才能看懂，于是我怎么写都行。说到故事，《傅科摆》的主线故事大概100页之内就能解决问题——是的，在这本700多页的“小说”中，故事推进在大部分时间中都陷于停滞，如果不是埃科作为专栏作家那部分所发挥出的简短的分章节手段，任我脾气再好，也会失去耐性。其余，则让位于埃科“论文式”的博学——总之就是将黑历史、宗教学、符号学、神秘学等各种只有亿万富翁的儿子才会去研究的学科一勺烩，足以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让你痛苦地尖叫。与同行丹·布朗相比，埃科写故事的能力只能说是不及格。

但是，等等！这可是写出过《玫瑰的名字》的家伙，是卡尔维诺的密友，是欧洲最受欢迎的专栏作家以及藏书最多的人之一，他怎么可能连一个故事都写不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根本不把读者当回事。当我读过30页时，就已经为埃科那种充满着智力优越感的傲慢所深深折服——瞧他这样评论电脑文字处理软件：“如果你写完了了一整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叫白瑞德的美国南方英雄和一个叫郝思嘉的轻佻任性的少女的故事，而后，你又后悔了，你只需要发出指令，阿布（程序的绰号）就把所有的白瑞德换成安德烈王子，把郝思嘉换成娜塔莎，把亚特兰大换成莫斯科，那你就写出了《战争与和平》。”——谁能一句话就将玛格丽特·米切尔和托尔斯泰们统统扫入故纸堆，埃科办得到。

但是读着读着，我开始发现气氛有些古怪——虽然他笔下的一切都显得煞有介事，但主角，一个做着无聊透顶的研究的博士生，和供职于一家专门出版枯燥无比的论文的小出版社编辑，两个眼高于顶的“知识分子”，却渐渐陷入到一种愈显荒诞的惊悚氛围中。这令我早在300页之前，就早早预感到了结局——是的，那个令人目瞪口呆的结局，几乎是所有人阅读本书的唯一理由的真相，即便是为了我这一个月所受的折磨，我也绝不会剧透的。

我所能说的是，在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的时候，我的心情忽然愉快起来。至少我现在明白，在这本书中，受到碾压的并不是像我这样一无所知的读者。埃科嘲弄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知识分子，我几乎能想像到他写完《傅科摆》的最后一个字时脸上露出的促狭笑容。我恶意地揣测，这本书大概是埃科写来让那些二流文学批评家自己打脸的超长“钓鱼文”，同时也让丹·布朗这样“认认真真考据”的畅销小说家如同白痴——埃科将丹·布朗比作米老鼠，恐怕还是一种客气的说法。

封底的推荐语差不多一半是引诱你上钩的谎言，一半是帮助你理解本书的箴言。至于哪一半是扯淡，哪一半是真相，则取决于你有多聪明，或者说有多笨。最后，我必须警告你，《傅科摆》绝不是一本“好看”的畅销小说（虽然它真的很畅销），而如果你怀揣着以“我读过《傅科摆》”来显示自己“高雅品位”的想法，最终也会被埃科淋上一头的冷水。

（原文标题《这是一次超级认真的闹着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