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世界各国财政补贴的规模都在增大，财政补贴成了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在社会主义国家，经济体制改革以来财政补贴的急剧增加和覆盖面的迅速扩张更是令人瞩目：从补贴范围看，最初的补贴一般集中在出口部门和农业部门，现在则扩展到包括生活服务、交通运输、工业等在内的几乎所有部门；从补贴的环节上看，举凡生产、流通、分配和消费都可能享受到这种政府的无偿转移；补贴的形式也日益增多，物价补贴、消费补贴、投资补贴、储蓄补贴、房租补贴、税收减免等等，令人目不暇接。在中国，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展开，原来早已潜伏在传统经济体制之中的以财政补贴为必要环节的恶性循环现象逐步公开化了。按照国家统计局数据，1979年，中国财政对物价的补贴首次突破100亿元大关，此后包括物价补贴在内的财政补贴支出以20%以上的年率急剧增长，1989年财政补贴支出占财政收入的比重达到35%，高达1000多亿元。财政补贴问题成了政府最为头痛也迫切希望解决的重大问题之一。

对于这样一个与社会经济生活有着如此密切关系的现象，经济学界却未曾给予足够的重视。对它的研究，在经济学的理论著作中几乎很难找到，在财政学论著中也仅仅是被“提及”，只是在还没有形成成熟理论框架的一个经济学科——福利经济学中，以及本世纪70年代以来才迅速发展起来的新兴学科——经济政策理论学中才能找到若干不成系统的论述。年轻的经济学家李扬博士，经过三年多的努力，最近在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了中国第一部以财政补贴为研究对象的专著——《财政补贴经济分析》。

这部著作分上下两篇。上篇试图通过对财政补贴的定义、计量、分类、合理性和经济影响的探讨，理出一条研究财政补贴的比较系统的理论线索。下篇从社会经济体制、经济发展战略和收入分配制度方面，探讨了农业补贴、住宅补贴和企业补贴的成因、发展及有利和不利的影响，分析了财政补贴的需求扩张效应。本书还通过对若干财政补贴政策的分析，提出了解决中国目前财政补贴规模过大问题的基本原则。

在这部著作中，作者在下列一些问题上提出了自己独创性的观点：

1.对于财政补贴这一经济现象，西方学者大都是从福利经济学的角度来考察的。由于财政补贴的补偿问题涉及面相当广，且“成本—收益”的计量工作很难做到准确，所以，他们最终不得不把这一问题纳入规范的讨论，即利用社会目标的多元化和社会目标的合理程度来衡量财政补贴的利弊得失。多年来，福利经济学学者一直离不开这种论证方法，得出的当然只能是较空泛的论断。而本书则把财政补贴作为一个经济范畴，从国民经济运行的角度来进行研究，从头至尾都贯彻了微观和宏观的经济分析，从而有力地阐述了以下一些基本观点：（1）财政补贴同相对价格结构的关系，是探索财政补贴经济影响的入口处；（2）财政补贴，特别是附着于具体的产品、服务和生产要素上的财政补贴，是一种扩张需求的政策工具；（3）财政补贴是社会主义经济改革过程中必须保留的干预性调节手段；（4）财政补贴规模急剧增大和范围急剧扩展的现象，反映出经济体制的不合理，扭转财政补贴过多局面的根本出路在于深化经济体制改革。这样，作者就摆脱了福利经济学界长期纠缠不休的争论。

2.财政补贴首先是一种政府的转移性支出，是政府单方面的、无偿的支付。但是，财政补贴又不同于一般的转移性支出。由于补贴改变了一部分产品、服务和生产要素的价格，它的实施将使相对价格结构发生变化。通过相对价格结构的变化，财政补贴一方面增加了享受补贴的经济主体的实际收入，即产生了收入效应；另一方面则使他们在补贴品可以替代的范围内更多地购买补贴品，并相对减少对其他产品的购买，也就是说，补贴产生了替代效应。从这一思路出发，本书认为，所谓财政补贴，指的是在某一确定的经济制度下，政府支付给微观经济主体的，能够改变现有的产品、服务和生产要素相对价格结构，从而产生收入效应和替代效应的无偿支出。根据这一定义，中国的财政补贴不仅包括见诸政府文献的价格补贴、企业亏损补贴、进出口补贴、税收补贴和城市居民副食品补贴，还包括隐蔽在各种社会福利名义下支出的城市居民房租补贴、医疗补贴、交通补贴和文教补贴。与国内外关于财政补贴的代表性定义，如SNA定义、穆斯格雷夫分析、负税说、联系相对价格体系的界说等相比，本书的定义显然要更全面些，也更适合于用来分析社会主义经济中的财政补贴现象。

3.对财政补贴可以有多种分类，如着眼于补贴环节，可以有生产环节补贴、流通环节补贴和消费环节补贴之分；注意到补贴项目执行的时间，于是有了短期补贴和长期补贴之别；从补贴资金运动的特点及受益者取得补贴的形式的差别出发，则有明补和暗补的分类；注重补贴影响所及的范围和层次，可将补贴分解为宏观补贴、中观（部门）补贴和微观补贴三大类别。显然，这些分类都不能够同时满足多方面的分析需要。本书作者循着“政策目的”“接受补贴主体”“受影响经济活动”的逻辑次序来思索财政补贴的经济影响以及这种影响的传导过程，建议采用一套包括三个层次的分类。第一层次着眼于政策目标，将全部财政补贴分为价格补贴、亏损企业补贴、房租补贴等等。第二层次着眼于接受财政补贴的经济主体，出于各种政策目的所提供的财政补贴因而被归结为对企业的补贴和对个人的补贴两类。这一分类便于我们围绕微观经济主体的经济行为展开对财政补贴经济影响的分析。如同间接税的纳税者同实际负税者常常不一致一样，财政补贴的接受者同实际受益者也常常不是同一主体。由于补贴的利益可能转移，支付给企业的补贴往往使消费活动受到刺激，支付给个人的补贴则可能使生产活动受到鼓励。鉴于这一现象，作者认为第三层次的分类以经济活动的性质为划分标准，全部财政补贴可进一步归纳为对消费的补贴和对生产的补贴。显而易见，立足于这一分类，我们可以对财政补贴的经济影响展开相当广泛而深入的分析，全面把握财政补贴在国民经济运行中的作用。

4.本书运用现代经济学方法详尽地分析了财政补贴对生产和消费的长期影响和短期影响，在此基础上得出了财政补贴的经济影响是需求扩张性的结论。这一结论是十分重要而有意义的，从中我们可以认识到财政补贴实际上是一种扩张需求的政策手段。这并不是因为财政补贴使微观经济主体增加了可支配收入——微观经济主体可支配收入的增加恰好被政府可支配收入的相应减少所抵销——而是因为，财政补贴一方面弱化了微观经济主体的预算约束，并在市场上“凭空”创造出一部分对补贴品的未实现购买力，另一方面则给政府支出造成压力，这一压力极可能导致财政赤字。由此可见，补贴的扩张需求效应对于供给短缺型的社会主义经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5.如前所述，社会主义国家在经济体制改革以后，无一例外地都出现了财政补贴规模急剧增大的现象。那么，财政补贴激增是否是社会主义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必然现象？今天的财政补贴规模之大与改革前的财政补贴规模之小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如果存在，联系的环节是什么？这些是目前中国经济学界争论颇多的问题。本书在界定社会主义经济五大特征的基础上，对社会主义国家中财政补贴的发生机制、一般特征和一般的经济影响作了详尽的分析。分析表明，传统体制下以压低农产品价格为显著特征的相对价格结构，实际上已经包含了对工业企业和城市居民的补贴因素。它之所以没有表现为大规模的财政补贴，是因为广大农民默默地承担了提供补贴资金的义务。一旦农产品提价，这种隐含的补贴立即就会转化为公开的财政补贴。这就清楚地告诉我们，尽管在传统体制下，财政补贴的规模看起来不大，项目也不多，但现今令我们大为苦恼的各种财政补贴已经潜伏其中了。分析认为，任何经济制度及其运行机制都存在固有的缺陷，而为了克服这些缺陷，政府有必要运用干预手段体系去纠正既有经济制度及其运行机制所产生的不利后果，财政补贴就是作为一种政府可资利用的干预手段而发挥作用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财政补贴的存在有其必要性，它是不能也是不应被取消的，但是，如果国民经济的运行对财政补贴这种从权性手段的依赖过大，以致离开了它便无法组织正常的生产、流通和消费活动，那就说明，既有的经济体制已经无助于实现社会的基本目标。因此，财政补贴不应在国民经济运行中扮演主要角色。这种论述比之中国经济学界目前存在的对财政补贴全盘肯定或全盘否定的两种对立观点，显然要全面得多，客观得多。作者还指出了改革后的社会主义国家中之所以普遍存在“补贴增多→物价上涨→税收增加→补贴增多”和“出口增加→补贴增多→物价上涨”两个恶性循环的原因在于：（1）相对价格结构极为混乱，给微观经济主体提供了大量的、很难判断其合理性的要求财政补贴的口实；（2）政府同微观经济主体的“父子关系”基本上没有得到解除，它不可能去拒绝微观经济主体的补贴要求。这就明白不误地提示人们，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是摆脱上述两个恶性循环的唯一通途。

6.本书在提供了一个分析财政补贴经济影响的基本理论结构，概括考察了财政补贴的发生机制之后，又用了相当大的篇幅分别讨论了社会主义国家中的农业补贴、城镇居民住宅补贴和企业补贴等具体问题，重点探讨了这些补贴赖以产生的体制原因及其对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的影响，并提出了一系列相应的政策建议。

（1）在社会主义国家中，农产品价格补贴一向是最大的财政补贴项目。但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农业却一直发展不快，农产品短缺始终是阻碍国民经济发展的最大不利因素。本书作者认为，造成这一结果的直接原因是农产品相对价格水平较低，深层原因则在于奉行了一套工业优先的片面工业化发展战略。在这样的条件下提供农业补贴，一方面弱化了农业部门的预算约束，使之没有生产的积极性，一方面使农业部门长期得不到有效的投资，致使传统农业迟迟得不到改造。

（2）房租补贴是社会主义经济中最大的一项隐蔽性补贴，但住宅短缺却也是其最突出的经济问题之一。本书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专门的分析，指出其原因有三：一是住宅一直不被当作商品来看待，其生产和分配被当作行政事务来执行；二是在国民收入初次分配中，工资率被压得很低，致使居民难以依靠自己的收入——如果实行“住宅商品化”的话——去支付房租或房价；三是工业优先的工业化战略被进一步极端化为“先生产、后生活”的安排，住宅问题一直不能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这就有力地证明了这样一个结论：如果不能有效地推行住宅商品化和解决工资率过低的问题，任何增加住宅供给的努力都会成为加剧住宅短缺的因素。

（3）本书作者指出，不配之以产业调整计划的企业补贴，将从总体上弱化企业的预算约束，降低资源配置的效率，阻碍经济改革的进程。要想使企业补贴成为贯彻产业政策的有效工具，必须使企业成为自负盈亏的商品生产者。

作为中国第一部以财政补贴为对象的研究专著，其自然有一些不成熟的地方。主要表现在全书的理论框架较为一般，不易看出作者自己独特的逻辑思路；书中虽然不乏创见，但是这些创见还相当分散，无法构成一个系统的学说；此外，作者对现代经济学方法的运用也欠成熟，在资料的收集、整理、处理方面还有薄弱的地方。然而，这些弱点对于学术上的创新，尤其是开拓一个新的研究领域来说，是很难避免的。

(本文原载于：《学术月刊》，1990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