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文学永恒的主题；战争，也是儿童文学永恒的主题。

像一颗子弹精准的击中靶心十环，像一枚炮弹在平静的天地中炸响，阅读希望出版社出版的李东华新作《少年的荣耀》，一种深深地震撼，一种对战争、对文学、对儿童成长、对儿童文学的思考，久久的搅动着。我情不自禁地回顾自己的阅读史，情不自禁地审视自己的书架，情不自禁地“链接”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和文学经典。我惊讶，在自己的阅读史中、自己的书架中、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和文学经典中，竟有那么多的战争文学作品！我也惊讶，一位长于校园小说创作、精于少女小说创作的文静优雅的女作家，居然书写了《少年的荣耀》这么一部鲜见的具有战争穿透力的儿童文学力作。

战争给儿童带来了什么？儿童在战争中经历了什么？儿童如何在战争中成长？《少年的荣耀》力透纸背，对战争与儿童之间的关系，作出了深刻的本质揭示和与众不同的文学解读。作家对战争、对战争中的儿童，有着细腻的、独到的、精准的文学视角，从而，赋予了《少年的荣耀》这部战争题材儿童文学非凡的文学魅力。

儿童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战争

战争，作为政治斗争的最高形态，是人类自身制造的最大灾难。战争，因其残酷和血腥，为善良的人们所厌恶；但又因其摧枯拉朽的力量，成为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的必然。

“让战争远离儿童”是人类的良知，人类的共识。第40届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儿童权利公约》明确规定要“确保任何未满15岁的人不直接参加敌对行动”。近20年来，我参加过9次国际儿童读物联盟世界大会，几乎每次大会都设有关于战争与儿童、战争题材儿童文学、阿富汗、伊拉克、巴勒斯坦等国家的战时儿童生态与儿童阅读阅读等方面的分会场。但是，战争实际上都在肆无忌惮地杀伤无辜的儿童。儿童，是人类战争最大的牺牲品。

《少年的荣耀》文学艺术的、平实可信的展现了日本侵华战争的儿童生态。1939年2月10日，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前夜，日本人占领了大木吉镇。十一二岁的少年沙良，在“像炒豆子一样密集的”枪声和腾起的火球中，和家人仓皇出逃。一个月后，为了兑现对自己五岁的堂弟沙吉的承诺，在“鸡刚刚叫过两遍，天地一片漆黑”的早晨，冒着漫天大雪，从自己避难的北大洼村亲戚家溜出来，想回自己的大木吉镇，回自己的学校霁园，取回那把玩具小锡枪。在好不容易看到大木吉镇的青色围墙时，“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和咴咴的马叫，一列黑点迅速由小变大，一队人骑着马迎面而来，激起阵阵雪雾。他们头戴铁盔，身穿军服，胸前挂着望远镜，腰间挎着指挥刀，手中挥舞着马鞭，有的牵着狼狗。”“沙良呆立在路边的石桥上，像桥面长出的一根冰柱。”当沙良清楚地感受到“这就是人们常常讲——又不敢多讲的日本兵了。”一个无辜少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战争，被卷入了战争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恐怖、无穷无尽的灾难。

接下来的是一个接一个战争苦果。“家里的大门上插着一卷烧纸，在大木吉镇这意味着家里有人死去了。”沙吉的母亲沙柳氏因反抗日军军曹福田的强暴被打死了，“一枪正中心脏，一枪射穿了她的脖子”。沙吉昏睡了七八天，小棺材都打了，有一天“奇迹般地退了烧”。矮胖的日本军官松井少尉封掉了设在真武庙里的学校。为了躲避汉奸潘子厚和日本兵的抓捕，沙良、沙吉逃到了汪子洼村的太姥姥家。沙良亲自目睹了为了救八路军游击队的伤员，守墓人潘老爹、小伙伴阿死在了松井的枪口下······

少年沙良和小伙伴们在战争中的际遇，无疑是全世界所有少年儿童在战争中的缩影。李东华用自己抽丝剥茧般的层层递进的清透文笔，有力地揭示了战争的残酷本质，揭示了战争带给儿童的巨大灾难，揭示了战争对人类自身的强大杀伤力。

儿童眼中的“战”与“非战”

李东华是用儿童视角观察战争的高手，生动而准确地描绘了“战”与“非战”两幅截然不同的儿童生活画面。儿童视角，是天真的，是无邪的，是自然的，是直观的。对战争而言，儿童视角在有的时间、有的地点，甚至于更准确，更真实，更可靠，更可信。

儿童眼中的“战”是“浓黑的阴影”。“沙良远远地绕大木吉镇走了一圈，发现过去可以随意通行的东西南北四个门，都有日本兵站岗。在大人们的描述中，日本兵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最好这辈子都别和他们碰面。”“过去，小孩子顽皮不睡觉，当娘的会吓唬他说：老虎来了！现在，她们会说：日本鬼子来了！再淘气的小孩子也会立马闭上眼睛，大气儿不敢喘。”对于“太君来查学”，孩子们如临大敌，松井少尉“在狭隘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整个大殿里只听得到他的军靴碰击青砖地面时发出的声响，这个声响意味深长，带着冷冷的疑虑，像猎犬一样嗅觉灵敏，不会放过一切可疑的蛛丝马迹”。战争中的日本鬼子给孩子们留下了杀人恶魔的印象，断了脊梁骨的汉奸也恶贯满盈。沙良在学校里和汉奸儿子潘清宝打了一架，“以前也免不了和镇上的孩子打架，但都没有像这次，连累得父亲都要去坐牢了”。从战争中被日军侵占的大木吉镇逃出来的沙良、沙吉，像两只“泥猴”，像两个叫花子。沙良有“一种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滋味，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伤心、愤怒，还是绝望、痛苦，重重地压在心头。”

儿童眼中的“非战”是“无忧无虑”。在战争题材儿童文学作品中大篇幅的书写儿童视角中的平和之美，是李东华《少年的荣耀》的一个重要的文学特色。避难在汪子洼村的沙良、沙吉，首先感受到的是太姥姥浓郁的亲情。太姥姥“颤巍巍地拄着龙头拐杖，支派人给沙良、沙吉”冲澡、摆瓜果、烙大饼、做酱爆河虾。“连院子里悠闲地渡着步觅食的鸡们，也感受到气氛的不同，互相咕咕地叫着，传递消息：不知道今天家里来了一个什么大人物，搞得人仰马翻的，咱们还是到外面啄虫子吃吧。”其次，沙良、沙吉还感受着阿在、三水、阿山、阿河等山村小伙伴纯真的友情。老龙湾是沙良和伙伴们的桃花源，孩子们尽情地游泳、跳水、扎猛子、捉迷藏，到墓园的果园里偷杏子、吃河蟹、喝黄酒、睡凉席，在弥河畔的大洼里骑牛、牧马等等。特别是阿在，十分疼爱沙吉，在蒙松雨儿中，带着沙吉采蘑菇。小沙吉赤着脚，“泥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从他的脚趾缝里顽皮地冒出来，咕滋咕滋叫着。”

儿童视野中的“战”与“非战”，天地两重天。透过儿童视野，人们不禁要问：日本兵为什么要跑到中国来毁坏儿童的和平家园？为什么要剥夺儿童的美好生活？为什么要杀害儿童幼小的生命？作品清清楚楚地告诉人们，什么是侵略，什么是敌人。

儿童在战争逆境中茁壮成长

“战争来了，人的命还不如一只鸟，但人的心比鸟高。”战争，对于天真无邪的儿童、对于活泼可爱的儿童来说，是个毁灭性的恶梦。但是，儿童有着强大的顽强的生命力，儿童有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儿童，在一定意义上说，是不可战胜的。儿童在战争逆境中茁壮成长。

《少年的荣耀》塑造了一批栩栩如生的在战火中茁壮成长的少年形象。

如风少年沙良，在惊魂岁月里坚守信念，恪守承诺，勇于担当。为了兑现对沙吉的承诺，他冒雪返回敌占区，不避风险去取小锡枪；他“像蛇一样，匍匐在地上，并闭上眼睛”钻过了脏兮兮的排水洞；他与鬼子特务队长的儿子、骄横不可一世的潘清宝斗智斗勇。为了保护沙吉，他的心头总是时时、事事萦绕着隐隐的忧虑，不惜一切。为了保卫八路军游击队的伤员，他和他的伙伴们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斗争，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

五岁的沙吉，是《少年的荣耀》中最有个性的儿童形象。沙吉是一个在娘肚子里待了十三个月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药罐子。沙吉长得眉清目秀，肤白如雪，睫毛又黑又长，大眼睛水汪汪。母亲沙柳氏被枪杀时，他就昏死在母亲身旁，一动不动，呼吸粗重，两腮飞红，身下一片红。他悄悄地在柳树上书写“妈妈”两字，他在一张画着“小男孩、大柳树和白杨树”的蜡笔画上写上“沙吉、妈妈和爸爸”。他像守护吉祥物一样的守护着沙良给他的小锡枪。他与天上的云彩打赌，他指挥天空飞翔的大雁，他考验蚂蚁搬食的能耐。作品最后生动的描绘了沙吉从腰里掏出小锡枪，指向五花大绑的潘子厚，“打响了他手中的枪，他用想象中的子弹，一共射出了两枚，一枚射向潘子厚的心脏，一枚射向潘子厚的脖子。”此时的沙吉，有一张“完全被仇恨所主宰的脸”。

除了沙良、沙吉两兄弟，一心想打日本鬼子的阿山，顶着哥哥的名献身抗日的阿河，有着一个抗日爷爷和汉奸爸爸的阿在，阳光率性的三水，都深深地镌刻在了荣耀的热土上。

《少年的荣耀》，是一份沉甸甸的儿童文学创作的新的荣耀，是一份沉甸甸的战争题材儿童文学创作的新的荣耀。

（2014年6月5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