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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5年05月06日来源:百道网
【百道书摘】继“海豚书馆”、“海豚文存”等重点丛书推出之后,海豚出版社的“海豚启蒙丛书”近期面市。该丛书由著名台湾文化人吴兴文主编,近日与读者们见面。以下内容节选自王尚义的《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

该丛书由著名台湾文化人吴兴文主编,名为“海豚启蒙丛书”,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宗旨,竭力发掘中国近代史上的文人、学者中思想厚重而又独具特色的书籍,重温他们独立探索的自由思想和孜孜以求的独立精神。
首批四种包括于右任《右任文存》、王尚义《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刘心皇《民初名人的爱情》、沈刚伯《史学与世变》。草书大师于右任写文章从不留稿,其文存世者非常少,文存收集其文章精华,既有作者生活年代的时政社会分析,也有个人家国的情感描述,书后附录于右任草书《千字文》。《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所选26岁早夭的天才王尚义的散文、小说及评论,其思想的独立和治学的勤奋,值得年轻人学习和借鉴。刘心皇则通过《民初名人的爱情》再现了民国时期林琴南、辜鸿铭、易顺鼎、章太炎、蔡元培、梁启超等社会名流的爱情轶事。《史学与世变》是近代史学大师沈刚伯唯一存世的文集。以下内容节选自王尚义的《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
那年的春天,在我心中是一幅恒常的图画。
金黄色的菜花泛滥大地,远处稀薄的竹林像一道藩篱屏绕着河道,从摇曳的隙缝里可以窥见波光的鳞影,地平线上隆起的山峦,在层叠的云纱里沉睡、伸延。
每当我涉足田埂,踏上小路,穿过竹林,在河边踯躅流连的时候,我心中便会唤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似乎是一种结合的欲望,与大地融合的期待,又似乎从牵动波纹的微风里,祈求一种奇异的梦境。而不管是纵目原野,或是俯视水面,总会显示出伟大与渺小的,欢愉与空茫的,蓬勃与孤独的多种矛盾。日子连着日子,便消失在这种追逐与折磨的徘徊之中。
在漫游间,我常常试着把过去的生活理出一个头绪。我想从过去到现在,再从现在展示未来,作为一个长年的流浪人,我不能向生活要求任何保证,但我想活下去,我等候苦难结束的日子,等候忍受获得酬报。虽然一切发生的事故仍在不定的变化之中,但至少我已是个大二学生了,我能够用希望鼓舞我的精神,用挣扎支撑我的理想。现在不幸害了胃病,还有个姑母怜恤我,邀请我到她乡间的别墅来度假,她关切我的身体。为着那个可以期许的未来,也许她会支持我到底。
姑母在城里办育幼院,姑父又一天到晚忙着开会,与她的儿女相处,成了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我有心帮助读初中的表弟温习功课,可是无法打消他对收音机的热衷,准备升高中的二表妹,又常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无谓的亲热和莫名的冷淡,搅得我心神不安,大表妹即将考太学,她的鄙弃一切的专心,也会使我感到紧张和惶恐,所以我索性背着画架,带着书,到田野里追寻我的安宁。我喜欢在河湾写生,在竹林旁的干草堆上看小说,晚间在院子的一角倾听虫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大表妹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并不美,而且是个书呆子,这一点早已使我觉得厌烦,可是她却不如此单纯,她简直是许多东西的综合,她绘画,唱歌,喜爱文学,而且,她又是个虔诚的教徒。她身上有许多相对的成分,像美与丑,爱与尊严,智慧与青春,在她的性格里和谐地隐藏着。你很难说出她哪一点可爱,但当你接触那一点的时候,你与她相同的部分便会引起共鸣,那样的共鸣所带来的困惑,是超乎理智的,既无法抑止,也无法逃避,并且与时俱增。
在我不能确定自己的感觉之前,我已经常常为她着想。我知道她在考大学,任何事都不该打扰她,其实我已很少与她谈话,我尽量远离她。譬如她偶尔问我习题,和我谈论文学,这时我会保持缄默,不能不说的时候,我会说我不喜欢《简·爱》,斯特劳斯没有力量,耶稣救人而不能救自己,因为牺牲是必然的。
渐渐地,我变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角色,我的谈话被认为是异端和狂妄,我经常取笑别人而又被别人取笑。姑母的凝视中有懊恼的神色,姑父说我年轻,富于幻想,表弟叫我神经病,大表妹有惋惜,也有同情。在她临考的前几天,我们之间的疏远达到了高潮。但我有一种预感,一种风雨来临的预感,我感到重负来自内心,我的孤傲濒临溃散的边缘,夜夜常有怪梦。
如果她没有考取,原有的空气继续保持,谁也没有勇气推倒那久已砌高的墙。可是她考取了,她狂欢的风暴扫到家里的每一个人。成功带来的热烈气氛,使人兴奋,也给我忧虑,我怕命运给她更多的赏赐,怕卷入漩涡,怕失去自己。但在那夜来临之前,一切早已经注定。
“你有一颗美丽的灵魂。”她似乎是在赞美,又似乎给我安慰。她的声音飘荡在晚风中,成为一片柔和与轻细的呓语,她的影子在渐次加深的夜色中,隐去了矜持、浮夸和可以伤人的棱角,她变得美妙了,神秘了。一股梦境成熟的气息,在我的身边缭绕、集中。
“可是,你恨这个世界,你是一个失去快乐的人。”她的话逐渐加重了力量,像波涛从远处涌来,我微微感到不适。我原想遗忘这一切,她和我,还有那些在此刻以前以后的东西,我想保持这刹那的意境,我想抓住它的真实,唯一幻觉逼近的真实之感。在这样的夜里,到处可以获得充实,我们应该沉默,应该打碎分割的界限,像星光与河水,竹林与风。如果它们是自然的,它们当会尽情,我此刻不愿咬住理智的尾巴,尤其憎恶判断和推敲的话题,我暂时把声音遮蔽了。
“一个人不能没有信仰,更不能看得太透,专会破坏,而不会建设,你需要建设,我一直觉得这样……”我已无意听她的话,更无心回答,我仰靠在稻草堆上,干草的香气令我沉醉,而云和月也超过智慧万倍。她想救我吗?还是想先称称我,然后把我赶走?她自己加进来,难道她有什么东西要交换?我是个异教徒,异教徒只能接受咒诅,她却想进入我的世界,要夺走我的安静,我不觉向黑暗嘲笑。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气恼地,不解地,无动于衷地怒责我。
“是我误解你,我注意你很久,难道……”
我靠过去,想告诉她一个奇妙的故事,像星光与河水,竹林与风……
她狠狠把我推开,乖张地说:“我从家里溜出来,想和你谈谈,想了解你,可是你……”
第二天我从姑母家搬了出来。
我的世界竟是这样渺小,我和表妹的事很快传遍内外。我很清楚这原因,表妹在姑母家有她的优越地位,她又是教会执事的女儿。而我算什么,我只是个不受欢迎的流浪汉。当我毅然搬离姑母家的时候,我是在努力维护自己的尊严。实际上我是自卑,我多么想飞过去,与天边的理想合而为一,那时候,我将证明我的价值,可是时侯没有到,苦杯尚待装填。至少在现实中我没有丝毫凭借。我立刻领悟了姑母那懊恼神色中的真确意义,她对我的期望附有条件,她怜恤我,是基于自以为慈悲的善意感的满足。她何尝想过我,又何尝想过表妹,她只是想自己。当她在礼拜堂中站起来祷告时,她很清楚,救济品要到,她的育幼院又会得到一笔基金,她用教会的资本,做慈善生意,净赚的是名望与地位。她懂得这个社会,这个社会一方面需要面具,一方面需要表演,不然她不会放高利贷,关着门打麻将,在教堂里痛哭流涕。
表妹依然来看我,照她的说法她送药给我,劝我看宗教的书,是要我有所改变,是为了以后和目前,因为姑母对她重于一切,她要我了解这一点,她的诚意令我感动。
但是,她做错了一件事,她不该在主领青年聚会的那天晚上,出来和我约会,这是公然反抗,这反抗激怒了教会有关的每一个人。
先是表弟传来消息,他说姑母命令她以后不准再与我来往,不然要把她关起来,要把她打个半死,说她丢了全家的面子,对不起父母的多年教养。
继而姑母的一位亲戚以讽刺的口吻对我说:“人家的女儿是掌上珠,全家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你姑母准备送她出国,环游世界,做外交官,学业没有完成前,绝不许谈情说爱。”
姑母那个教堂的年轻牧师,有更大的野心,为了顾及教会的名誉,他跑来找我,并要和我谈人生问题。
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底细。几年前,我们是朋友,为了生活,他去上神学。毕业后,他靠着教会发了迹,他有了洋房,摩托车,做了全省教会的监督,他是洋人眼中的红人,他的教会是摩登仕女的装饰品,他周旋在社交名流之间,像羊毛商,像奶油公司的经纪,但绝不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而他把羊带入迷途,和虎狼交换财务。如果人不能救自己,又何以救别人?如果神不救人,又何以称为神?耶稣被出卖了,信徒中有法利赛人,这是几千年来未曾更改的事实。人若要承认真理,应该先回到这一点,回到人自己,这一点他根本不懂。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乐观、热情,可是上了大学之后,你变得古怪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他抚着皮手套,声调抑扬地说,“你没有安全,缺乏……爱。”他的话若有所指,也揭露了我不少创痕。许多年来,我背负了太多感情的债,我爱国,爱家,爱每一个人,爱使我的流浪获得力量,那么我缺乏的是哪一种?形式的,言辞的,想象的,我可以爱任何人,不必牵涉到教义问题。伽利略的死,回教徒的杀戮,神学家如何解释?如果目的可以遮掩手段,什么手段都可以达到目的,这与爱有何相干?活在爱中的,必能牺牲,像他那样的享受吗?像他甚至谈到爱的时候也只是作为一种借口吗?我不愿回答,我知道出卖耶稣的正是他。
“没有爱的人会孤独空虚,生活没有意义。”我承认他的话,但假若我爱上表妹,又是如何说法?他今天来看我,不正是要打断我对表妹的爱吗?他的出发点一定是恨,恨人就是杀人者,这是罪恶。他是牧师,难道不了解罪恶的结果?当然我不会为他担心,因为他对神的信仰比我还少。当我相信宇宙的原则,事物的普通规律时,至少我对自然有一种敬畏之感。而他穿着黑袍,说上帝是万能,却在制造罪恶,他藐视我的感情,像藐视贫穷的教友一样,他算什么?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本烫金《圣经》,翻了几页念了起来:“你们的生命原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接着又是老问题,问我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问题我比他想得更多,也当然比他更接近事实。我长久过着一种与现实脱离的生活,我活在思想之中,为了什么?我曾经仔细检讨过自己,我身上的包袱太重,我迷恋终极,迷恋一切藉以启示永恒的东西。我曾经穿着“神爱世人”的背心在街头击鼓歌唱,我曾经在深山的庙里,念佛打坐。叔本华、康德、尼釆,令人心碎的存在主义,都曾经剥夺过我一部分的生命。但是,我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欺骗、陶醉、分割,我从零来又回到零去,我心里日日抗争,不得安息,我不再对魔术感觉兴趣了。但是,直到今天,我仍不反对宗教,我反对虚伪,反对打麻将的教会执事,反对享用华丽的洋化牧师,反对爱神却不能爱人的表妹。我把一切摆在心里,我对沉默有一种固执,我不愿辩白,与愚昧相较有何意义?如果这世界真有所谓真理,任何一刻的生命,都会为我解明。我对自己甚
感满足,我的存在即使嵌于绝望的边缘,它赐我自由与勇敢,不像他们,他们需要上帝,因为他们有罪,他们不但空虚,而且恐惧。
我等得不耐烦了,他为什么还在绕圈子,我希望他赶快给我定罪,干脆要我与表妹一刀两断。他玩惯了花样,末了,他还为我祷告:“……主呵!他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没有家,野鸽子在黄昏的时候也要傍依溪水,他却漂流在旷野里……求你照顾他姑母全家,使她们做世上的光,做地上的盐,到处荣耀你,你坚定她女儿……”
我的眼睛闭起又张开,头低下又抬起,我但愿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他的表演令我窒息。我打开一扇窗子,让空气吹进来,让风刮进来,让空气吹走他的污浊的忏悔,贪婪诡诈。这莫须有的干扰,令我愤怒,我勉强送他到路边,狠狠把一块石头踢到臭水沟里去。
我的退却是胜利,也是牧师的功绩。表妹不再来找我了,她进了大学之后,完全沉浸在书本里。据说她这样做,是为了消灭她的忧郁。
大一下学期,她代表教会参加一项国际会议。正如姑母所梦想的,她可以周游世界,出风头,做外交官,光宗耀祖,点缀门楣。
一年之后,表妹回来了,她带来了一个大消息,她在国外订了婚,赶回来举行婚礼。
对姑母来说,这是个意外,因为她事前毫不知悉。但姑母是聪明人,她懂得风尚,懂得适时的道理,她知道只要造成事实,人人会替你解释,主要的还是名誉,于是给表妹的未婚夫按上“博士”的头衔,报纸上登出了新闻,教堂内外粉刷一新。
我抱着好奇的心情,悄悄去参加表妹的婚礼。我想知道表妹是否快乐,还有周游世界之后,她应该丢掉了书袋气,注意点打扮,会增加她的容颜,而“博士”的声名,也令我向往。牧师今天要代表上帝,他的台词也当会格外有趣。
我无法形容那样的场面,是空洞,还是实在?是美满,还是残缺?像个鸡尾酒会,仕女们的服饰缤纷缭乱;像个赛马场,汽车的尾巴拖长了一条街;像股票交易所,会众们议论纷纷。
姑母是金牌得主,今天,她的祷告也更为动听,我觉得她最好唱歌,最好疯狂地跳一阵。表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得很慢,很沉重,她身后的白纱,似乎不愿意前进,或是有些疲倦,总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轻脱。“博士”的燕尾服,盖不住他的笨拙。唯有牧师,他的笑是职业性的,油腻腻的,缺乏内容。
歌声响起了,牧师把手按在新人的头顶,颤抖着,含糊地念着:“从情欲生的必属于情欲,从灵生的必属于灵。”然后是祝福,“阿门”之声刺耳欲聋。
表妹出来了,人潮从教堂里涌出来,涌成了墙壁。我想挤过去,可是挤不动,落寞与孤立的悲哀突然袭来,索性退得远些,看交错的手臂与彩纸在人隙的上空飞舞,看表妹被人拥上车,看一缕浓烟在街尾散失。
表妹迟早要交出去的,可是没有人顾虑这样的交出有何意义。
半年后,表妹生下一个男孩,姑母当选了好人好事。牧师出国深造时,育幼院的三层大楼也开始动工了。这真是个兴隆的时代,残酷的岁月撕碎了永恒的画面,也埋葬了我的一切怀念。
(原载《青杏》16期,1952年6月30日台北出版)(金门《正气中华报》于1953年6月某日曾予转载)(台北水牛出版社于1955年1月出版王尚义遗作,又将这一篇选入,并把题目作为书名)
当加缪以启发人类良知和不屈不挠的人道主义精神赢得诺贝尔奖时,有人曾问他何谓人道主义,他毫无迟疑地回答说是“自由”。如果我们再进一步追问自由的意义何在,便触到了存在主义的核心问题。存在主义者对自由的解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克尔凯郭尔所阐述的,人对实体(上帝)或永恒一面的实践的信仰,另一种是萨特所说的“自由是人在完全孤独中的完全责任”。但是,加缪所表现的自由概念,却是人类无私的博爱,这种博爱发自良知的觉醒,并促成对生命的绝对肯定。
在《异乡人》《鼠疫》和《堕落》三本小说中,我们可以发现加缪对良知觉醒的真实感及对生命肯定的坚决态度。《异乡人》中的主角因为丧母时表情冷淡,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而被法庭判处极刑。但因为他感到这个非理性世界一切存在的荒谬情境,他并不为自己辩护,他知道在生的尽头有一线自由的边缘,而就在对死的向往与刹那“自由”的经历中,他方能充实生命并重获信心。“异乡人”深知生活中的怪诞和背理,对生命乃是一种压迫和重负,只有死的自然结束,才能使他与荒谬告别,而进入永恒的超越。相对于他的良知而言,对“无理”生活的厌恶,正显示他对生命的执着,对“荒谬”的反抗,也就是对真理的热爱。“异乡人”在奔丧出殡的冷淡表演中,难道不为他的母亲悲伤吗?悲伤对他不只是一种感觉,更是一种真实,不只是一种形式,更是一种与存在扣接的锁链。他与母亲的联系只有在超越“荒谬”之际的关系之后才能成立,所以他觉得没有一个人有权利为她哭泣。在行将就刑的时候,他第一次领悟到他和母亲一样将要挨到自由的边缘,并重新开始另一个生活,他感到快乐。从这里我们知道加缪所宣示的爱,既不是私情也不是虚伪,而是深切的悲悯和存在的真实体现。
《鼠疫》是一本与苦难奋斗的记录,书中的主角里厄医生在领导全城与鼠疫的抵抗中,他发现“人们之应受赞美究比应受诋诽处为多”。他也由这次摧残的经验里,吸取了更深的警觉与更高的智慧。对于人类来说,瘟疫只是一种苦难的形式,但折磨和苦痛并不是罪恶的代价,而是牺牲者分内的事物,容忍的极限既非道德亦非宗教,乃是同情与悲悯。所以当里厄医生眼巴巴地看一个婴孩被鼠疫折磨至死后,对事事训人要听上帝意旨安排的神父大大奚落了一番。加缪曾说过,最令他关心的事情是一个人应怎样处身立世的问题。《鼠疫》一书就提出了答案:我们不能确实地做好事,但我们可以全心全力地去提高警觉,不做任何增加我们痛苦的事。
《堕落》叙述一个名律师的堕落经过,以及他如何由一个自得人从自由的境地里沉坠到自我虚伪的发现中而至忧喜无常。加缪把这个人描写为“今日的英雄”,可是他又说:“我的英雄就是一个罪恶良知的真实写照,他有欧洲的把一切推到罪恶之感的心理。”因此加缪使他成为“忏悔裁判者”,使他对自我的控诉成为对天下人的控诉,借着控诉他鞭笞全欧洲人的罪恶感。虽然这是一个叛离的时代,虽然大多数人已经不再是信徒了,可是他们的良知仍然存在。既不能以不可知或无神论解脱良知的困惑,他们便需有重新行动的必要,这种行动一方面是反省,一方面也是审判。
当然加缪是反对宗教的,像尼采批判宗教并宣布上帝死亡一样,他的作品乃成为西方的宗教传统和堕落时代的考验。他的标准是人,人的生命和与生命胶结的时间性,是他的人物思想变奏的旋律。他可能是冷酷的,执拗的,不为律法所动的,但是,他与大地互通声息,他掌握自己,他的生活展示出一连串孤立与超脱的努力。所以他们不祈求天国,不祈求任何生命极限之外的存在,他们所关心的,只是刹那的生与时刻面临的死亡。但没有任何力量(包括永恒在内),可以打断他们对自由的眷恋,对足以抵偿一切的存在的热爱。
如果我们进入这些人物的内心,或是从人与人的平面关系中挪开,我们便不难发现,这些咬紧了生命的家伙,在剥落了理性的光彩和永恒的幻想之后,他们立刻成为一个荒谬世界的陌生人。在一个显然不是为他们所设立的宇宙中,他们只是一群被生的“狂热欲望”所支配的动物,他们与人、与世界、与自然之间,橫亘着一条无法填补的鸿沟,他们对自我的认识永远不能得到满足。于是他们经历的是坎坷的生与必然的死亡,在挣扎中追逐,在疑难与答案之间悬吊、徘徊。但加缪不认为“荒谬”是绝望的理由,在他看来,死亡的劫数与毫无缘由的苦难——也就是盘踞在他心中的疑惑——反而提高了生命的价值,它迫使人生活得更为热烈。
因此,加缪对人类命运的提示有了更深一层的意义。他不像虚无主义者在否定了价值之后,便咬定非理性便是一切行为的原则;他却希望做一个荒谬的先知,冀望藉此对人类的境况有所改善。所以他创造的故事常常脱出了写实过程,他更用心在阐述对存在思考的认知程序。在终极落空之后,他能够勇敢地说:“一切是无可解释的。”但是,我们仍然应该回到生命本身,经历那种狂热,那种刺激,那种虽然辛辣却是能够亲尝的欢欣。在《西西弗的神话》中,他把人类的命运比拟作神话中的主角——西西弗,他因被神祇所罚,命定将一块巨石推上山巅,可是每当他把巨石推到山顶时,它又会滚下来,他必得再度把它推上去,且会再度滚下。在这种连续的失败与无止境的磨难中,西西弗既无幻想,亦无懊丧,他以一种挑衅与高度反叛的精神,来克服这种荒谬的失败,他有悲哀也有愉悦,有挫折也有不断的希望鼓舞他前进。最主要的,他不论何时何地都坚守着“不对命运束手就擒”的信念来与命运抗衡,“假如有个人的命运,就并无更高一层的命运,或者至少只有一个他视为不可避免和应予轻蔑的命运”。一切的充实、胜利、成功都在此,他成为自己主宰的这个意识,将从生到死的所有行为都连结成应战和高贵的牺牲品。所以加缪在神话的结尾说:“挣扎上山的努力已足以使人的心里充实。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快乐的。”是的,西西弗的故事就是人类的整个命运,对这种命运的认识是不可动摇的伟大悲剧,如果我们想象他是快乐的,这需要勇气和试炼。一世纪来西方思想家对价值的反叛,已经消蚀了人类精神中坚实的一面,把整个世界拖入幻灭与恐怖的汲汲中。像巨石从山上滚下,人被世界的苦刑和挫败所伤,这里有真相,而无拯救,有智慧,而无希望。我们已经慑服于做自己的主宰,人们在宣告失败了。可是加缪的声音是响亮的:“它使我们明了,我们并未达到窘境,也从未达到穷途末路。它把带来不满和无谓痛苦的那个神祇赶出世界。它使命运成为人的事务,必须由人解决。”由人解决,必须是一个新的开始,珍视生命,使良知变作与存在结合的行动。热爱生活的忍受是对自由交付的代价,肯定生存是价值重建的根本。而如果人类还有希望,在于我们把个人的爱投入一个新的方向。
在第四班的医科学生当中,他是一颗孤星。
他——修长的个子,瘦削的面庞,蓬松的乱发,永远充满哀愁和迷惑的眼睛。他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拖着一条沉默的尾巴,好像他不认得大家,大家也一样不认得他。
在课堂上,最后一角的座位永远是属于他的,他坐在那里,孤零零地,没有声息,也没有表情,不觉得是在听课,是在生活,是在这个世界上做着什么工作。
解剖室里,八九成堆的同学们挤在尸体前,专注地追查着血管、神经、肝和心脏的位置。只有他,手里拿着解剖刀,痴痴地站在一旁,像一尊化石,像一块寒冰,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他的眼睛变得更深,更多的迷惑。在同学们忙着的时候,照例是没有人顾虑他,他也照例地没有发话。偶尔,他转过身,走到讲台边挂的一架骷髅标本前,他握起骷髅的手,柔和地抚摸着,又亲切地望着骷髅的面孔,他凝立在那里,似乎和骷髅谈着什么知心的话,良久,良久,再转过身来,低着头,走出室外。室外有一片绿茵的草地,经年没人修剪的草,长的有半尺那么高。他缓缓坐下,手里燃起一支烟……望着蓝天,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发着呆,做着梦。
做生理实验了,青蛙是标本,只要四指抓紧蛙身,用刀柄狠狠地在蛙头上敲几下,蛙便晕了,再破坏它的神经,用力一刀将头切下,剥它的皮,抽它的筋,去它的肺腑,虽然蛙还在跳动,还在死命地挣扎,可是刀是真理,每个人都是上帝的化身,判了它的死刑,顾不得许多了。可是,他——那一颗孤星,我就没有看见他动过一次手,没有逞过一次英雄。当别人轻快杀戮的时候,他面朝向窗外,他抬起迷惑的眼睛,窗外的草地上,拂过温暖的春风。
寝室里,他的桌上,放着一堆枯花,一具骷髅头,一瓶酒,一架旧唱机,几张古典音乐唱片。墙上挂着他亲手做的贝多芬的画像,再就是到处散置着的文学和哲学的名著。一块厚玻璃板,被他有意打碎,碎得很好看。玻璃下,是他单人的相片。他从不和同室的人交谈一句,别人也不敢打搅他,对他那样的冷峻,心里竟有莫名的恐惧,他们自觉在他的身边,有一道冰制的墙,你碰到就会发抖,就会打战。唯一能够听到他的话语是在晚上。偶尔,全室的人都出去了,他从床底下拿出那个古怪的锯琴,奏出凄绝的歌曲,那曲音使人心寒,使人落泪,使人觉得有什么死亡的声音,而世界在这声音里埋葬了。
寂寂地,他活着,像死般地活着。三年过去了,再开学的时候,大家突然发现失去了他的踪影。
听说他放弃了学医,又去考大学,他考上了哲学系。从此,一切过去了,不被注意的,反而引起了注意。每当上课的时候,大家不由地望望最后一角的座位,不由地感到失落和空虚……
(本文编辑: 吴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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