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很快乐。
我认得“中”“大”“一”。我每天去给同学们提开水,路过操场时,我会停下来偷听榕树上的鸟叫。我还有一个朋友,叫“跛脚”,不过,你不能这样叫,他会生气的。
我有一个妹妹,她不许我告诉别人说我是她哥哥:也不许我靠近她。可是有一次她摔倒了,很痛,她怪我不过去扶她,我就知道了,她摔倒的时候我可以当哥哥,我就希望妹妹常常摔倒。
我叫彭铁男,不过多数人叫我“白痴”。
我每天都很快乐。
“如果有人叫你白痴,你应该生气,不可以笑。”有一天,“跛脚”对我说。
我点点头。但是,我又想到一件事:“如果是你叫的,我就不会生气。”
“跛脚”也点点头。
然而,我却马上遇到难题。
上英文课,英文老师教我们念“课本”的英文。我跟着大家念“不可、不可”,老师却说我念的不对。
她站在我面前,低下头来,让我看到她的嘴。
“看,尾音很轻,不要那么大声。”
她看起来真像一只嘟嘴的接吻鱼。
我很努力的学着,嘴巴翘得很高,连口水也喷出来。老师仍然不满意。她气呼呼的说:“你这个白痴,怎么教都教不会!”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生气。
下课时,我问“跛脚”这个问题,他也烦恼的回答:“老师跟我们不一样,老师想怎样就怎样。这是没办法的事。”
国文老师,也就是我们的导师——杨贞兰老师,对我比较好。她送我一本簿子,有格子的,叫我把课文抄一遍。别的同学在念课文、讲解释时,我就在抄课文。
我很会抄字,小学时,老师每天都让我抄,一行又一行。那些字,我已经忘记怎么写,不然我就可以写给跛脚看,证明我真的抄过不少字。
我其实很喜欢上学。像暑假时,整天在家看电视,很无聊。妈妈又不让我到面店,我很想去帮她端面,可是她不答应,她骂我:“你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个白痴儿子吗?”
这个问题很难,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认为如果妈妈知道我是白痴,就不要把我生下来就好。不过,也可能她并不知道。
在学校,至少还有跛脚跟我聊天。有时候,女生也会找我说话,可是,她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只好一直笑。
我们的班长是世界第一名美人,叫林佳音。跛脚也说她很漂亮。不过,她很凶,常常骂丁同——一个卷头发的高个子男生。有时,她也骂我,但是她不会叫我白痴,她记得我的名字。
我负责每天提开水。同学很会喝,一下子就喝光。老师会叫我:“现在是上课,厨房人少,你赶快去提。”
我便拎着茶壶,走过一间间教室,走过操场,到厨房装开水。操场榕树有许多鸟在叫,很好听。有时,我就在树下偷听,听到偷笑:因为有一只鸟的声音像英文老师。
我喜欢学校,我每天背书包到学校抄书、提开水、吃便当,很快乐。
林佳音有一天对我说:“彭铁男,我很羡慕你。”
她说的话,我总是听一半懂而已。
她叹一口气,又说:“其实当白痴也不错,无忧无虑,不用补习,不必担心升学考试。”
这句话,我全部不懂。但是她讲“白痴”的时候,我没有生气。我觉得她不像是在笑我。
我还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