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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幽玄(审美日本系列)


日本幽玄(审美日本系列)

作  者:(日)能势朝次,(日)大西克礼 

译  者:王向远 编译

出 版 社:吉林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11年08月

定  价:35.00

I S B N :9787546353890

所属分类: 人文社科 > 文化 > 各国文化与交流

标  签:文化 世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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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内容简介

  本书是《日本物哀》的姊妹篇,将两部同名著作《“幽玄”论》全文译出,又将古典名家的“幽玄”论原典择要译出,使古代“幽玄”原典与现代“幽玄”研究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一千年来的“日本幽玄”论,为中国读者通过原典系统深入地了解日本人的“幽玄”观、把握日本古典文学及传统文化的神韵,提供了可靠的阅读与参考资料。

TOP作者简介

能势朝次,学者、日本古典文学研究家,著有《幽玄论》《能乐源流考》及多卷本《能势朝次著作集》等;大西克礼,美学家,日本现代思辨美学的主要确立者,著有《幽玄与物哀》《风雅论》《美意识史》《美学》(上下卷)等,译有康德《判断力批判》等。
译者简介
王向远,学者、著作家。著有《王向远著作集》全10卷(400万字,2007年版)及各种单行本著作20种,译有井原西鹤、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太宰治等日本古今名家名作,及《日本物哀》《日本幽玄》《日本风雅》《日本古典文论选译》(全三卷)等,共计200余万字。

TOP目录

内容提要
入“幽玄”之境一一通往日本文学文化堂奥的必由之门(代译序)
I 幽玄论(能势朝次)
  概说
  第一章 一般典籍上的“幽玄”
  第二章 歌学、歌论中的“幽玄”
  第三章 连歌中的“幽玄”
  第四章 能乐中的“幽玄”
Ⅱ 幽玄论(大西克礼)
 一 作为艺术的歌道,作为美学思想的歌学
 二 作为价值概念与样式概念的“幽玄”
 三 中世歌学中的“幽玄”概念的展开
 四 正彻、心敬、世阿弥、禅竹的“幽玄”概念
 五 “幽玄”和“有心”,“幽玄体”和“有心体
六 样式概念的价值意义和记述意义
七 作为审美概念的“幽玄”的内容,对其加以考察的视点
八 “幽玄”概念审美意义的分析
Ⅲ 古代名家论幽玄
 壬生忠岑
 鸭 长明
 藤原定家
 正 彻
 二条良基
 心 敬
 世阿弥
 金春禅竹
译后记

TOP书摘

幽玄论
能势朝次
本书所研究的是我国中世时代作为审美概念而被艺术界重视的“幽玄”概念,从和歌中的“幽玄”、连歌中的“幽玄”、能乐中的“幽玄”三个方面做了大略的考察。在这三个方面之外,对于一般典籍中使用的“幽玄”以及“幽玄”这个词的起源嬗变等,也做了大体的梳理,因为将“幽玄”置于历史的语境中,将有助于对文艺上的“幽玄”的理解,故而先设了“一般典籍中的幽玄”一章加以概说。
在处理“幽玄”这个概念的时候,将它与我国重要的文艺理念,如“诚”、“哀”,还有“有心”、“优”、“艳”、“寂”、“心深”、“心细”等文艺术语联系起来考察,是十分重要的。对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应该做一番调查探究,但这套丛书中还有其他著作预定对这方面的问题进行研究,所以本书在这方面予以从略。
在本书写作的过程中,从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中受益良多,特别是久松潜一博士的《日本文学评论史》、冈崎义惠氏的《日本文艺学》、谷山茂氏的《幽玄的研究》,小西甚一氏的《幽玄的原意义》等,给我的启发最大。在此对各位的学恩深表感谢。
概说
一“幽玄”的含义
“幽玄”是中国人创造的一个词,这个词的中心在于“玄”字。“幽”是对“玄”的属性加以限定的字。而“玄”这个字,出自老子对所谓的“道”的形容,即“玄之又玄”。单说“玄”也可以,老庄的著作中常用。注释者对这个“玄”注解为“幽远也”、“黑色也”、“天色也”、“幽深难知”等,并对其意义加以限定。
在中国,本来,“幽玄”具有“深远、幽冥,非人智所能窥探与理解”的意思,而老庄和佛教又用以表示其思想状态。因而,“幽玄”在中国首先是作为一个哲学词汇而使用的。这个词原本是用来表示佛教思想的深远,又被老庄哲学借来表现自己的思考方法。很明显它原本是佛界学者创制出来的。
在我国,这个词被如何使用呢?对此加以考察就会发现,在佛教方面,它与中国的用法是一样的。而道教方面①这里说的“道教”,似指从中国传入的道教,特别是日本的神道教。我国几乎没有使用。而另一方面,在表示其艺术美的最佳状态的时候,却被广泛使用着。在诗文、和歌、音乐、连歌、能乐中,“幽玄”这个词的用例随处可见。我们今天之所以对这个词怀有很大兴趣,也是因为它是表示艺术美的一个关键词。对这个词的考察,有助于我国古代审美意识的阐发。
从这种美的探求的立场上看,“幽玄”这个概念有一个很有趣的特征,那就是它并不用来表示美的性质与色彩,而是用来表示美的深度与高度。指的是无限缥缈、扩展弥漫的余情美,无限幽深的沉潜美,而其内容则可以说具有“虚”的性格,“哀”(あわれ)的极致状态、“艳”的极致状态、“寂”的极致状态、“优”的极致状态等等情调的复合状态,它都包含在内了。如此,它在内容上没有特定的色彩,而是将各种内容囊括其中,这就使得“幽玄”这个词具有长久的审美上的生命力,并具有很高的高度。这与佛教与老庄哲学中使用的“幽玄”的多面性格是相通的。
二“幽玄”的时代性
时代的因素与“幽玄”这个词的关系,也是令人感兴趣的地方。事实是,在爱用“幽玄”这个词的时代,当时的社会思潮几乎在所有的方面,都强烈地憧憬着那些高远的、无限的、有深意的事物。我国中世的时代特征就是如此。
指导着中世精神生活的是佛教。然而佛教并不是单纯教导人们世间无常、厌离秽土、欣求净土,而是在无常的现世中,在那些行为实践的方面,引导人们领悟到恒久的生命并加以把握。告诉人们正因为无常,我们要节制欲望,保持一种安静的心境,而不被无常的东西迷惑扰乱。在艺术方面,则教导人们,无常的东西中也有真正的美,因为无常,所以要更加珍爱美的光辉。而这一切,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求人们把一味向外投射的眼光收回来,转而凝视自己的内心,以激发心中的灵性为指归。
一旦自觉到灵性的存在,其艺术创作自然就有灵性存在,在表现上自然就带有了象征的倾向。艺术表现中的“美”当然是很重要的,而倘若单纯地追求美,在当时的人看来并不是最高的境界。在这个美的背后,必须具有与永恒性相联系的崇高。而艺术鉴赏者也必须超越形式上的美,深入艺术之堂奥,探求艺术之神圣。因而,这样一个时代人们心目中的美,用“幽玄”这个词来表述,是最为贴切的。所谓“幽玄”,就是超越形式、深入内部生命的神圣之美。
需要注意的是,要产生这种“幽玄”,要使作品具有真正的“幽玄”,作者的心必须自觉地追求其“高”。艺术家进入佛教是为了心的修行,是为了使心拥有很高的悟性。而且,对于艺术必须采取认真诚挚的态度,要进入艺术的“三昧”境界,情操要高尚,由此才能登堂入奥。以这样的崇高之心来从事创作,才能拥有崇高神圣的象征,才能得到“幽玄”。中世的“艺道”正是从这样的想法中产生出来的。
三幽玄的艺术性
“幽玄”这个词所表现的艺术性,首先体现在汉诗文方面。壬生忠岑的《和歌体十种》对“高情体”的解说,使用的就是汉诗文中的一些说法。而从他把“幽玄”与“高情体”相联系这一点上看,可知所谓“幽玄”指称的是被艺术内容的清高、淡远的性格所吸引的那种心情与表现。又,从《续文粹》中对汉诗文的引用情况来看,“幽玄”指的是诗情、诗美的幽远妙趣。《作文大体》中用了“余情幽玄”体这一名目,是受到了来自和歌的影响,从列举的汉诗来看,则充满了中国式的清高隐逸的氛围。
“幽玄”被藤原基俊用作和歌判词,藤原俊成在其和歌判词时也爱用“幽玄”。但他们的“幽玄”已经完全脱离了中国情趣,意味着沉潜度很深的歌情、富有缥缈感的“余情”。作为情趣内容,是指柔和艳丽之美与静谧、高洁之美的复合形态。这是因为当时的人们憧憬这种余情缥缈之美的缘故。在二条派的歌风中,将较为平淡的歌情视为“幽玄”,而到了歌人正彻,则把“余情妖艳”的极致视为“幽玄”。及至心敬,则把清艳、冷寂的余情视为“幽玄”。由此看来,“幽玄”的内涵因不同时代、因不同的人而各有差异,而在余情之深远、余韵之缥缈这一点上,则是共通的。
再说连歌中的“幽玄”。二条良基的连歌论中的“幽玄”,指的是柔和优美,是温柔的、可怜的“余情”。这是因为连歌作为一种新型艺术,需要导入和歌中的艺术美,从这一立场来看,他将“幽玄”做这样的理解是极其自然的。因为以更高形态的美来要求当时的连歌,是不可能的,故而将可以达到的最高的理想境界,以这种意义上的“幽玄”加以概括。而到了心敬和宗祇的时代,连歌的“幽玄”的内涵,也逐渐朝着俊成所提出的深度推进。
最后是能乐方面的“幽玄”。能乐方面与和歌、连歌大异其趣,这是因为,第一,在能乐中,“幽玄”作为贯穿一切的统一的审美原理,占据着绝对的地位。而在和歌、连歌中,“幽玄”只是作为“余情”的一种或作为歌体之一种,例如,无论是藤原定家的《和歌十体》,还是二条良基与心敬的连歌风体的分类中,“幽玄”都是诸种体式中的一种。然而到了能乐中,“幽玄”却成为唯一最高的审美理念。无论是舞蹈还是音曲,无论是动作模拟还是整个演出,无论是谣曲辞章还是音乐作曲,一切都以“幽玄”加以统驭。第二,能乐中的“幽玄”美,与文学中的余情美相比较而言,带有强烈的视觉美的性质。作为舞台表演艺术,必须拥有诉诸观众耳目的感觉美。因而,优雅艳丽成为能乐“幽玄”的中心是理所当然的。第三,能乐中“幽玄”美,是以感觉美为中心的,但优雅艳丽,并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美,而是需要学习磨炼才能获得的一种气质含蕴之美,在这一点上,它与和歌、连歌中的由艺术锤炼而获得的“幽玄”美,则是一致的。
四“幽玄”与个性
关于“幽玄”美与作家的个性问题,我也从中看出了一种饶有趣味的现象。那就是:所谓“幽玄美”,是最高的艺术价值的代表,它将所有作家的个性之美都包含进去了。然而虽说如此,具体的个性之美并不等于类型性的美。“类型”与“个性”是相对的东西。在外国文艺中,个性与类型是不能同时并立的。而在我国的文艺中,是个性的东西受到重视,而类型的东西处在低位。然而“幽玄”美却包含了一切的个性化的东西,是高高在上的。俊成的个性、正彻的个性、世阿弥的个性、心敬的个性、禅竹的个性,这些人的个性都是独自的,然而在艺术美的极致上,他们都可以以“幽玄”概括之,都可以被包含在“幽玄”这个概念中。所谓“优”、“艳”、“寂”、“冷”等等美的形态,在美的终极上,都与“幽玄”之美相连。“幽玄”是表示艺术高度的标尺,而其内容,则以“虚”为其特征。
不过,内容为“虚”,包容一切,然“虚”并不是空虚的,也不能是空虚的。它是民族感情的至纯的东西的充盈,只要触及这种至纯的东西,个性的东西就适得其所了。假如没有民族情操中的至高至纯的东西充盈其中,无论怎样的个性都不可能与“幽玄”相涉。“幽玄”的理想是由民族感情的发现而矗立起来的,而不是由个性所创始的,这就是它的深意之所在。
五“幽玄”的历程
再来看看“幽玄”的历程。起初,“幽”与“玄”在老庄哲学中常用,而“幽玄”这个词,则是在佛教文献中最早使用的,最初用来表示佛法深奥之意,在后来的佛典及其他文献中也可以看到它,在中国的其他文献中,此后则使用不多了。在我国,“幽玄”见于传教大师传来的佛典文献中,到了室町时代的佛典也仍然使用,但用例不多。
在我国的《古今和歌集?真名序》中有“兴入幽玄”一语,这大概是在文艺领域最早使用“幽玄”一词,但尚未真正成为一个艺术理论的术语,只不过是因为敕撰和歌集使用了这个词,所以才引起了后世歌人的注意。在汉诗文方面,后来有了“余情幽玄体”这一诗体的名称,在和歌方面,也有了称为“幽玄体”的歌体,至此“幽玄”一词才引起了歌人的普遍关注。其中,藤原俊成与鸭长明在“幽玄”概念形成的历史上具有特别重要的地位。俊成将“幽玄”作为优秀和歌的评语多次使用,他的和歌理想集中体现在“幽玄”一词中。随后,鸭长明又对“幽玄体”做了出色的解说。在这一点上,他们功不可没。
随着“幽玄”一词作为表示和歌的审美理想的概念而引起人们关注,这个词也逐渐地在超出和歌领域,而成为用来表示一种美的形态的概念。在使用中,有着幽雅、深奥、优质、优美、柔和等种种意味。而和歌以外的场合对“幽玄”的使用,也对作为和歌用语的“幽玄”产生了影响,这种情况一直到吉野朝①吉野朝:亦称南朝,1336年武士足利尊氏拥戴的花山院的后醍醐天皇在近畿南部建立朝廷,与京都的足利氏拥戴的持明院统的北朝相对峙,形成了日本历史上的“南北朝时代”。1392年南北两朝议和,南北朝时代结束,进入室町时代。 时代。
在吉野朝时代,“幽玄”这个词被用于连歌,成为表示连歌之美的一个概念。在连歌中,一切方面的现象都用“幽玄”来评价。在和歌中,“幽玄”被运用于心、词、姿、风体等方面,而在连歌中,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意地的幽玄”、“音调的幽玄”、“唱和的幽玄”、“聆听的幽玄”等用法,甚至关于自然景物,也有“幽玄的景物”之类的说法。连歌领域的二条良基,在“幽玄”发展演变的历史上,是一个值得注目的存在。
从吉野朝时代到室町时代初期,观世清次(观阿弥)和元清(世阿弥)将“幽玄”作为能乐艺术的审美理想加以提倡。能乐中的“幽玄”与先前的“幽玄”不同,它是舞台艺术的审美理想,因而“幽玄”一词的使用范围也比连歌要广泛得多。在美的性质与内容上,也与和歌、连歌大异其趣。
将“幽玄”一词导入能乐的观阿弥与世阿弥,是从哪里获得这个“幽玄”呢?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以我的看法,给予他们强烈影响的,是连歌中的“幽玄”以及世人在一般场合作为“优雅”之意而使用的“幽玄”。与和歌及歌学中的“幽玄”相比,这两个方面的“幽玄”具有强烈的庶民性,有着向底层民众渗透的强大力量,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就是连歌的“幽玄”和当时一般意义上的“幽玄”,其语义比能乐中的“幽玄”的语义更有一种亲和力。当然,连歌与一般用语中的“幽玄”,也都是在和歌的影响下产生的,故而不能说能乐的“幽玄”与和歌的“幽玄”没有关系。而且,我们的知道,在连歌“幽玄”与一般用语的“幽玄”的影响之外,歌学歌论中的“幽玄”对能乐的影响更为直接。只是,在以前的研究中,人们都认为观阿弥与世阿弥的“幽玄”是直接从歌学中学来、从歌道中求来的,为此,我才强调对其他两个方面的“幽玄”的影响力也不可忽视。
第一章一般典籍上的“幽玄”
一中国典籍中的“幽玄”
关于“幽玄”这个词的出典问题,此前已经有前辈学者做了调查研究,近来的谷山茂和小西甚一等研究者又获得了新的进展,发掘出了更多的资料。这些研究得出了一些共通的结论:(一)“幽玄”这个词,最初是佛教学者用来表达“佛法深奥”的意思的;(二)老庄哲学又用这个词来表达与“佛法深奥”同样的意味,尤其是老子的“玄”。
(一)佛典方面的“幽玄”
佛教方面最初的“幽玄”的用例,见于中国姚秦(亦称后秦)时代僧肇的《宝藏论》中的《离微体静品第二》:
夫离者虚也,微者冲也。冲虚寂寞,故谓之离微。夫圣人所以无妄想者,为达离也,所以有奇特之用,为了微也。微故无心,离故无身。身心俱丧,灵智独存。绝于有无之域,泯于我所之居,法界自然,惶惶盛用,而无生也。……夫迷者无我立我,则内生我倒;内生我倒故,即圣理不通;圣理不通故,外有所立,即内外生碍;内外生碍,即物理不通,遂妄起诸流。混于疑照,万象沉没。真一宗乱,诸见竟兴,乃为流浪,故制离微之论,显体幽玄。学者深思,可知虚实矣。
这是现在我们所知道的关于“幽玄”的最早文献。这篇文章从般若的空观思想出发,意在破除执著于“无我”或“有我”者。而“迷者”所执著的无我论或有我论,使得内生“我倒”(我之颠倒),圣理不通,而在外求其所立,其结果就是诸流纷争、歧见纷起。于是作者才写“离微”论,来显示“幽玄”之真理。其中所谓的“离微”,就是“虚冲寂寞”,就是摒弃“有”与“无”二见而产生的灵知。
《宝藏论》的作者僧肇,翻译了《大品般若》《小品般若》《金刚经》等,在中国普及般若思想。他是翻译《大智度论》《中论》《十二门论》等大乘佛教经典的鸠摩罗什的高足。可谓当时解释空观的第一位名僧(他生活的年代相当于我国的仁德天皇至允恭天皇时代)。此外,他还写有《肇论》,其中的“不真空论”,成为隋代的嘉祥大师所订立的“三论宗”的源头。然而有趣的是,僧肇是学习老庄的,读了《维摩经》,始入佛门。
在隋代的嘉祥大师的《三论玄义》中,有这样的话:
僧肇云:每读老子庄周之书,因而叹曰:美即美矣,然栖神明累之方,犹未尽也。后见净明经,欣然顶戴,谓亲友曰:吾知所归极矣,遂弃俗出家。
从明代万历年间焦竑的《老子翼》卷五的记载中可知,僧肇的老师鸠摩罗什也精通老庄哲学,罗什著有《老子注》二卷,僧肇著有《老子注》四卷。《宝藏论》的《广照空有品第一》的卷首有云:
空可非真空,色可非真色。真色无形,真空无名。无名名之父,无色色之母,为万物之根源,做天地之大祖。上施玄象,下列冥庭,元气含于大象,大象隐于无形。为识物之灵,灵中有神,神中有身,无为变化,各秉乎自然。
这明显是模仿《老子》卷首的文章而写出来的,由此可知他对老庄钻研熟悉的程度。又,《宝藏论》的第三是《本源玄虚品》,只看这名目,就可以看出他是如何用老庄思想的术语来宣扬般若思想了。就这样,“幽玄”这个词就由僧肇开始使用了,这个词的成立,是饶有趣味的。
僧肇的《肇论》,唐代人似乎也很爱读。唐代的元康写了一本《肇论疏》,在该书中也用了“幽玄”一词。他在对“可谓浴心方等之渊,而悟怀绝冥之肆者矣”一句作注时说:
谓:肇法师,将心于大乘水中得浴,将怀于幽玄之津取悟。……而言。津者尔雅云,津极也。(卷中)
这里将“绝冥”注为“幽玄”,可以从一个侧面看出“幽玄”的含义。在对“极玄枢之妙用”一句作注时,又云:
玄枢者,玄谓幽玄;枢,枢要也,谓至理幽玄,教门枢要,佛穷尽之耳。(卷下)
在这里,“玄谓幽玄”,是说“幽玄”这个词的中心在于“玄”字,“至理幽玄”,是说佛能够将“幽玄”穷尽。又,在对“涅槃性空也”一句作注时说:
言此涅槃,毕竟性空。诸佛齐证,即是安隐幽玄之宅也。
是说涅槃毕竟是空的,是“真空”,只有“安稳”,才能得到“幽玄”。这里的“幽玄”也是幽深奥妙的意思。
除僧肇的《宝藏论》外,使用“幽玄”一词的古代文献,还有隋代的天台大师(智顗)的《金刚般若经疏》,在对题目“般若”做解释时,他说:
般若幽玄,微妙难测,假斯譬况,以显探法。
这里的意思似乎是强调:“幽玄”是微妙难测的。
随后,同样是隋代的嘉祥大师,在《三论玄义》中有云:
问:云何名为有因无果?答:断见者流,唯有现在,更无后世,类如草木尽在一期。难曰:夫神道幽玄,惑人多昧,义经丘而未晓,理涉旦而犹昏,唯有佛宗,已尽其致。
这段话是说,“断见者流”在物质之外精神并不存在、肉体死灭,精神也随着死灭;而“神道幽玄”中的“神”是精神或者灵魂,是“幽玄”的,“惑者”不容易悟得,而只有佛教才能穷尽其旨。因而,这里所谓的“幽玄”,也是幽深冥暗、难以捕捉之意。
进入唐代后,在上述的《肇论疏》之外,华严宗第二祖智俨(相当于我国孝德天皇至天智天皇时期)的《金刚般若经略疏》有云:
金刚般若波罗经者,盖是实智之美称,直德之通号。宗本冲寂,神凝湛一,独曜幽玄,圆明等觉。含晖至朗,而泯于分别,冥津玄旷,而隐缘数。
良贲在代宗永泰二年所著《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疏》卷上有云:
解释经题目义兼通别,仁王护国,标请主所为,般若波罗蜜多,明镜智幽玄。
都是在解说般若智慧的时候使用“幽玄”一词的。也就是说,只有般若的智慧,才能使“幽玄”之物明朗(“独曜幽玄”),或者只有般若的智慧才能使所观的理(境),与能观的心(智)的“幽玄”明朗化。因而这些“幽玄”都是“深冥而难穷知”的意思。
以上是般若系统的佛典中“幽玄”使用的大体情况。此外,唐代华严宗第三祖贤首大师(又叫法藏,相当于我国天武天皇到元明天皇时代的人)在《华严经探玄记》卷五,用“甚深”来解释“幽玄”:
甚深者,是幽邃义,一约有为性,彻穷后际故;二约无为性,真如法性离相离性故;三约用出生胜德,不可尽故;四彻同佛果故。又,照穷逾远曰深,毕竟无底曰甚,幽玄无极,故曰甚深。
这里将“幽玄无极”称为“甚深”,又把“幽邃”称为“甚深”,故而“幽玄”就是“幽邃”,显然是指深奥不可测之意。
唐代的怀感(本是法相宗和尚,成为善导弟子后改学净土宗)的《释净土群疑论》卷一,在论述净土、秽土与净秽的关系时说:
心有两体(净秽),土成二相(净土秽土),然同处同时不相障碍,不可言有净处无秽,有秽处无净,别处而现而有障碍,以同处同时现净秽故。故曰异质不成故,搜玄即冥,搜者搜求也。玄者幽玄者〔也〕,搜其幽玄旨趣,净秽两相冥然同在一处,不可分成二所也。
其中的“玄者幽玄者也”,与上述的《肇论疏》完全一致,可见在唐代的用法中,在说“幽玄”的场合,大都用作“玄”的意思。
又,在唐宣宗、懿宗时代的禅僧、著名的临济宗慧照的语录中,有这样的话:
大德,山僧如是所举,皆是弁魔揀异,知其斜正。道流,寔情大难,佛法幽玄,解得可可地。
上文中的“道流”是“进入圣道之法流”之意,亦即学者之意;“寔情大难”的“寔情”就是放弃情识的意思,因为此事甚难,所以说“寔情大难”,即泯灭情识而获得真正的见解是困难的。所谓“佛法幽玄,解得可可地”,说的是佛法深奥玄妙,要穷其旨是不可能的,但要想去悟道,那可以自由自在、百无一碍。这里也是把佛法的深奥用“幽玄”来加以形容的。
(二)佛典以外的“幽玄”
以上,我们考察了中国佛典中的“幽玄”的用例,接着,我们再来考察佛典以外的“幽玄”用法。
在佛典以外的文献中,正如谷山茂君所指出的,是梁武帝时代的诗人王筠的《国师草堂寺智者约法师北碑》,其中写道:
震居暇余,留思幽微,研精经藏,探求法宝,香城实相之谈,金河常乐之说,究竟微妙,洞达幽玄,掖庭为道心之宫,华林构重镇之殿。(《艺文类聚》卷七六)
这是最早的“幽玄”用例。意思是说,智者约法师精研佛典,探求法宝,对般若的“中道实相”说和般若的“常乐我净”说的探讨达到了深刻微妙的境界,赞叹他已经洞达了佛法的深远微妙之旨(“香城”是解说般若经的法涌菩萨的住所,常啼菩萨在这里献身而求般若波罗蜜多。因而,所谓“香城实相之谈”就是般若的中道实相之说的意思;所谓“金河”,指的是师尊入灭之前说涅槃经的地方,因而所谓“金河常乐之说”就是涅槃经上所说的“常乐我净”的意思)。王筠的这个“幽玄”指的是佛法深远微妙之意,与僧肇、智顗和吉藏的“幽玄”用法基本相同。
到了唐代,在高宗显庆三年写成的李善的《文选注》中有“幽玄”一词,具有先觉性。《文选》卷三十四所收的曹子建的《七启八首并序》中,有“玄微子隐居大荒之庭”一句,对此,李善注曰:
玄微,幽玄精微也。《山海经》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是谓大荒之野中也。
所谓“玄微子”是一个假托的人名,是离世绝俗隐居于大荒之野的一个道士,被描写为具有老庄遗风的人。李善对“玄微”作注时注为“幽玄精微”,因而这个“幽玄”明显就是老庄思想中的“玄”的意思。“幽”是“玄”的修饰语,“玄”字指黑色、天色,有“幽远”之意,因此它深奥幽远、难以尽知,在这个意义上添加一个“幽”字,称为“幽玄”。与元康的《肇论疏》中的“玄谓幽玄”,是同样的用法。
《文选注》中所见第二个“幽玄”,是卷十四所收任彦升的《到大司马记室笺》,其中有“明公道冠二仪,动超遂古,将使伊周奉辔恒文扶谷,神功无纪,作物何称”。对“神功无纪,作物何称”,李善注曰:
言圣德幽玄,同夫二者,既无功而可纪,亦何名而可称?庄子曰: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司马彪曰:神人无功,言修自然不立功也。圣人无名,不立名也。
这里的“圣德幽玄”的“圣德”,指的是梁高祖之德。这从该文其他部分的注释中可以明显看出,如:“梁史曰:始高祖遇昉(任彦升)与竟陵王西邸,从容谓昉曰:‘我登三府,当以卿为记室。’昉亦戏高祖曰:‘我若登三事,当以卿为骑兵。’高祖善骑也。至是故,引昉符昔言也。”这条注是要说高祖之德是“幽玄”的,而用“幽玄”这个词,是要以“神功无纪,作物何称”这句话,把高祖比作老庄所说的神人或圣人,并赞曰“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因而,这里的“圣德幽玄”指的是在老庄哲学意义上使用的“幽玄”。
见于《文选注》的第三个“幽玄”,是《文选》卷九中杨子云的《长杨赋》中,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淡泊为德”一句话,对此,李善注曰:
玄默,谓幽玄恬然也。
这里把“玄默”解释为“幽玄恬然”,是将“玄”作“幽玄”意,与上文中举的第一例基本相同,也明显带有老庄的色彩。
还有,根据久松潜一博士和谷山茂君的研究,骆宾王在《骆丞集》中也用了“幽玄”。首先,《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有云:
玄都五府风尘绝,碧海三山波浪深,桃实千年非易待,桑田一变已难寻……自言少小慕幽玄,唯言容易得神仙。
这里的“幽玄”的意思,从该诗题目“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来看,是赠给同为道士的李荣的。从开头的“玄都五府”以及蓬莱波涛万丈中的神仙三岛,还有不老的桃实等看来,也都明显地与道教及老庄有关联,即把老子所说的“玄”说成“幽玄”,与李善的《文选注》的“玄者幽玄”是同一个意思。
第二是《萤火赋》,其中有云:
随隐显而动息,候昏明而进退,委性命兮幽玄,任物理兮推迁,化朽木而含影,集枯草而藏烟,不贪热而苟进,每和光而曲全。
这篇《萤火赋》是以萤火虫这种昆虫为题材的赋,其中,“随隐显而动息,候昏明而进退”,说的是萤火虫的习性;“委性命兮幽玄,任物理兮推迁”说的是萤火虫的性命完全依赖于自然造化的推移。“物理”是与“性命”的相对语,意思是自然的理法。“推迁”是万物变化的意思,因而,这里的“幽玄”也指的是造化玄妙的运动,也就是老庄所谓的“玄”的意思。
(三)与佛老的关系
以上探讨了到唐代为止的佛典方面的“幽玄”和佛典以外文献中的“幽玄”。佛典中的“幽玄”,意指佛法深奥、难以穷测,以及微妙、不可言喻、心行所灭等境地。佛法以外文献中的“幽玄”大体上都是老庄的玄虚的意味。而追根溯源,两方面的用法都以老庄的“玄”或“玄虚”为根本,而佛教方面的“幽玄”,是将中国古代老庄哲学的用语拿来,用以说明佛教。从六朝到唐代,正如在僧肇和罗什身上所表现的那样,老庄与佛教两者非常接近,相互影响,人们普遍认为老子与释尊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三论宗的鼻祖嘉祥大师的《三论玄义》,很明显地表现出了当时人们的这种想法,例如其中有云:
问:伯阳之道,道曰太虚;牟尼之道,道称无相,理源既一,则万流并同。
问:牟尼之道,道为真谛,而体绝百非。伯阳之道,道曰杳冥,理超四句,弥验体一,奚有深浅。
该书就像这样以提问的形式,表现了当时道教和佛教在根本问题上相一致的这一普遍的想法,并且从三论宗的立场,对此加以解释。因为这是佛教徒之间的问答,所以由此可见,当时的佛教是如何受到了老庄思想的浸润。在《肇论疏》当中“幽途为玄道也”、“玄览者为幽鉴也”、“般若之法,无相故虚,幽隐故玄。玄,黑也。幽深难测,义如玄黑”等说法,指的都是佛教的深奥之意,难以穷尽。故多使用“玄”或“幽”这样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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