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治三十年自选集
一部记忆之书 一部沉思之书
一部激越之书 一部忧伤之书
林贤治三十年创作自选精华本,六卷(精装),包括《盗火者》《远去的人》《她们》《世纪流向》《文学与自由》《书的身世》。既有对20世纪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两大事件(辛亥革命、五四运动)的沉思、回溯,又有对人类历史上专制集权制度的批判及对自由文学、独立思想的渴望;既有对人类历史上(尤其是近现代)那些为了公众利益甘愿付出的“英雄”的崇敬仰慕,又有对杰出女性的讴歌赞美,有对逝去的师友及父亲的绵绵追忆……
本套丛书秉持了林贤治一贯的写作风格,熔历史、文学、政治、哲学、艺术等于一炉,穿梭古今,凝练人生,笔锋洒脱,发人深省,可谓“追往昔抚来今, 独立思想, 自由精神; 经沧海阅人生, 智慧结晶 ,盐中之盐”。
林贤治,著名作家,学者。首届“在场主义散文奖”头奖获得者。著有《五四之魂》 《人间鲁迅》 《中国新诗五十年》等,主编丛书、丛刊多种。
林贤治坚持平民主义立场,立足当下而取道迂远,笔涉政治、历史、文化、哲学和文学,行走于边缘地带。他习惯于使用随笔,据说因为文体自由,宜于思想的发挥,便于释愤抒情。他对语言的质地十分讲究,凝炼、锋利、柔韧,作品糅合了政论,史著、杂感与诗的特点,富于理想主义、道义感、介入的激情,表现为一种深沉而激越的风格。
《世纪流向》:1911:潮打危城第一波 五四之魂 后集权时代:黄昏还是黎明?
《文学与自由》:论散文精神 诗与诗人 中国作家群与精神气候 巴金的道路 世纪末的狂欢
《书的身世》:奥威尔:书的命运 被禁锢的头脑 关于欧洲的三本书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远去的人》:纪念李慎之先生 只有董乐山一人而已 父亲 为一个有雨的冬夜而作
《她们》:穿越黑暗的一道幽光 旷代的忧伤 一个女人和一个时代 蜜雪儿:比男人伟大
《盗火者》:自由与恐惧 思想与思想者 平民的信使 走向大旷野 向晚的玫瑰云
父亲
一个大小半尺的原木相框摆放在书桌的上端。十五年
了。由于居室靠近阳台,灰尘很大,每隔一段时日都得扯
一块棉花擦拭一次;不然,里面的面影和衣衫很快就给弄
模糊了。
这是朋友为晚年的父亲拍的一帧侧身照。
父亲身后的院子,那砖墙,小铁桶,孩子种的花草,
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如果说院子是一个小小王国,那么
父亲就是那里的英明的君王。他以天生的仁爱赢得儿女们
的尊敬,以他的勤勉和能力,给王国带来了稳定、丰足
与和平。作为一个乡村医生,他对外施行仁义而非“输出
革命”,所以,邻居和乡人也会常常前来作客,对父亲的
那份敬重,颇有“朝觐”的味道。我最爱看傍晚时分,忙
完一天活计,他一个人端坐在大竹椅上那副自满自足的样
子。但是,自从院子的土墙换成了砖墙以后,他就迅速衰
老了,目光里仿佛也有了一种呆滞、茫漠的神色。只是照
片里的父亲很好。在拍照的瞬刻,父亲因为什么突然变得
那么兴奋呢?我猜想,一定是他喜爱的孙儿一个顽皮的动
作逗得他发笑,要不就是拍照的朋友让他做一个笑容的时
候,他笑着笑着便真的笑了起来。总之脸部很舒展,很明
亮,很灿烂,让人看了会马上想起秋阳照耀下的一株大立
菊。
父亲是乡下少有的那种爱体面的人,而他也确乎能够
维持相当长一段体面的日子。自从六十年代末,他两次被
打成“现行反革命”以后,整个人就变得很委顿了。遭遇
了一场政治迫害和人身攻击,他会发现,他在周围一带的
威望已经大不如前。而且年近古稀,再没有可以重建的机
会,何况运动的险恶随时伺机而起呢。
那时,父亲被撤销了大队卫生站医生的职务,还曾一
度剥夺了他的行医资格。这个打击是沉重的。由于命运的
戏弄,过了一段时间,我居然做起了医生,辗转以至终于
代替了父亲的位置。这种叫做“子承父业”的情况,应当
令父亲感到宽慰的了;但我发觉,事情并不完全是这样。
因为老屋行将倾塌,我通过多方借贷,重新建造了一座青
砖大瓦房。建造期间,父亲是兴奋的,忙碌的;他总喜欢
包揽或干预一些事情,譬如给人计算砖瓦账之类,但当见
到我走近,有时竟会中途突然停下来。我总觉得那神色有
点异样,但是形容不出来,也无法猜度那意思。他总该不
至于嫉妒起自己的儿子来的罢?大约在这种场合,他觉得
他的存在有点多余,或者自觉已经失去了干预的能力。无
论如何,属于他的王国是被摧毁了。在父亲看来,像造屋
这样的大事业,是只配他一个人来撑持的。他是唯一的顶
梁柱。他应当把巢筑好以后来安顿他的儿女,让儿女在他
的卵翼之下获得永远的庇护;而今,事实证明了他不但无
力保护,反而成了被安顿的对象了。他不愿意这样。
然而,时光同世事一样无情。这是无法抵御的。
后来我到了省城做事。每次回家,都明显地看到父亲
一次比一次衰老。终于有一天,父亲一病不起了。
父亲中风卧病半年,我不能请长假照顾他,只能间断
地匆匆回去看望一次。最苦是父亲不能言语,只能呆呆地
望着床沿的我;有时,我能看到他眼里的闪烁的泪花。一
天,大家都说父亲不行了,要我请理发师傅给他理发。在
乡下,老人临终前,理发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我不
愿承认父亲的大限已到,更不愿父亲承受这样的折磨。为
了这件事,我足足犹豫了几天。周围的人们都来劝说我,
说理发是为父亲好,他到了阴间以后会如何如何。我同意
了。
我把村中的理发师傅请了来,亲自将父亲强扶起来,
又叫了两个人帮忙抱住他坐好。当剪刀刚刚落到他的头
上,他的身子猛的一抖,眼睛在刹那间露出极度惊恐的
神色。父亲一切都明白了!我的眼泪忍不住刷地流了下
来……
我要一万遍诅咒乡间的恶俗!一万遍诅咒自己的愚蠢
和残酷!就在父亲的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我用自己的手,
掐断了他也许一直在苦苦抱持的生之希望,只一掌,就把
他推向黑暗的永劫不复的深渊中去了!
每当想起父亲,我都会不时地想起他最后留给我的惊
恐的一瞥!所以,相框虽然摆在桌边,也常常有着不愿重
睹的时候。我曾经将照片放大了一张送给姐姐,她不要,
说是见到父亲的照片要哭的。我知道姐姐,她比我更深地
爱着父亲。
哀 歌
堂嫂死了。
听说这噩耗,我并不感到突兀。前一回看她,除了说
话,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一处可以显示生命的存在的了。
可是,她毕竟只活了四十来岁,一年前尚且那么壮健,回
想起来,人生真也如同梦魇一般!
她是邻村罗家的女儿。因为家穷,长得很大了,才端
着板凳走好几里的路程到我们村子里念书。在小学校里,
我比她高班,但当我考进县城中学的时候,她已是我的堂
嫂子了。记得她做了新娘子没几天,乍一见面,便说起小
学时的一个不成故事的故事。说是阅览室刚刚开放,在众
多的同学中间,我这个小管理员独独给她推荐了一本连环
画,还特别介绍了里面的一篇美丽的传说。而这些,在我
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她却说得津津有味,完了,自顾自地
嗤嗤地笑。后来,还听得她向妻说起过,说时依旧笑得那
么灿烂。
无忧无虑的笑,在乡间,是只属于少女时代的;做了
媳妇以后,就完全陷入网罗般的活计里了。插秧,割稻,
种菜,砍柴,拾海,养猪,放牛,做饭,奶孩子和打孩
子。她无所不做,且无所不能。然而,终年劳苦又于事何
补,日子一直过得相当黯淡。幸好她想得开,用文雅的话
来说是“豁达”,一不怨天二不尤人,从来未曾同我那位
木实的堂兄打闹过。对伯父伯母,也都十分孝敬。伯母心
善,只是爱唠叨,有时拿婆婆架子,骂她是很凶的。实在
气不过,她会拎起一个小包袱直奔娘家,寻求精神的庇
护;几天过后,就又低垂着眉眼回来了。伯母死时,她哭
得很悲,隔了许久,说起伯母死得突然,还曾几次提起袖
子抹眼泪。但是对外,她是不甘示弱的。她有一个毛病,
多少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其实这也是人们的通病,何况
在乡村,生活单调而寂寞,除了这,又有什么能增添哪怕
是一点可以称之为“趣味”的呢?事情坏就坏在她总忍不
住要传播。乡里人虽然不及文化人那样看重高贵的人格,
但于为人清白这点倒也讲究,遇到流言,往往要弄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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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嘴”不可的地步。她本无意作流言家的工具,但为
此,却不免要招惹一些无谓的战争,结下一些仇怨。
伯父一家是个典型的信奉神灵的家庭。家长耽迷于看
风水,熏陶之下,连我的堂兄弟从小也能看掌相面,老气
得可以。伯父去世以后,堂弟甚至变卖了分属于他的一间
房子,把替人寻找坟山当成外出谋生的手段,潦倒不堪,
这才由堂嫂接回到自己的家中闲养。伯母头脑也很古旧,
生前便在屋内设了“神台”,每天点燃香炷,供拜不断。
置身在这样的迷信的家庭氛围,只要脑筋稍稍灵活些,堂
嫂大可以担演神巫的角色。在周围一带,巫男巫女的地
位,除了乡干部是无人可以伦比的,然而她不能。诚实注
定她一辈子无法翻身。
由于耳濡目染,她究竟熟习许许多多有关生死大事的
礼仪。在我父亲卧病的大半年间,幸得她日夜照护;及至
去世,还亏她长辈般详明的指点,又亲自处理了丧仪中不
少繁杂的事务,使我在极度悲凉和迷乱中,找到了一根支
柱,一盏风灯。为此,我从心底里感激她,直到现在。
然而,想不到这么快,她就离人世而去了!
还在一年前,从小妹的一次来信中得知,她突然得了
偏瘫症,住院了。大约这年头,人的关系变得特别教人敏
感,堂兄很快打听得主任医师是我的同学,便求我写封信
回去,希望能对病人有所照顾。我照办了。那结果,据说
很应验。堂嫂出院不久,恰逢我回乡探望母亲,见到我说
了不知多少感谢的话,使我非常惭愧。其实我所做的,全
不费心思和力气,仅在一块小纸片上画几个字而已!
入秋,她再度入院治疗。这一回,病情凶险多了,一
进去就看外科。外科用的药物是全盘西化的,堂兄嫂又都
是国粹主义者,害怕大量的西药会把身体弄虚弱了,一俟
病势稍缓,便要求转到中医科去。可是,几次得到的答
复都说:没有床位。没有法子想,堂兄再次央我说情。那
时,县里正当举办空前盛大的风筝节,邀集了一大批外国
人,港澳企业主,还有省城的一些所谓“名流”一同观
光,我遂得以借机作一次逍遥游,趁便看望了堂嫂。
此时,她形貌上的变化,简直使我感到惊恐。最扎眼
的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不见了,头发几乎全白,面部浮肿
而萎黄,反使繁密的皱纹消减了不少;最可怕是下肢萎
缩,又短又细,竟使我立刻怀疑她睡的是普洛克路忒斯的
魔床。
我的到来,使她极其欣喜,几次意欲起床站立而不
能,只好倚着床沿说话。她说话变得迟缓了许多,从此再
不会有从前同村人争辩的雄风了,我忽然忆起那个灿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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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遥的笑,不由得暗自感叹岁月的流逝,和命运的无情。
我胡诌了几句安慰的话,塞给她200元钱,随即逃出病
室。剩下的时间,是找我的那位主任同学。我只能做我唯
一能做的事情。
其实,做着这一切都是多余的。过了一段时日,堂嫂
便出院了。如今医院改袭了承包制,费用大得惊人,大病
未愈,奈何在经济上已经无力负担。堂兄不是那类能活动
的人,至此山穷水尽之际,唯有求助于巫医一途。但从
此,人也就一病不起了。
春节回乡下过年,刚卸下行李,便同妻一起到堂兄
家。嫂子在屋里,已经不能起坐迎迓。里屋很暗,不开窗
户,大约太气闷了的缘故,没有落帐子。屋子外面,臭水
沟的气味不时熏进来。屋里久未打扫,落满蔗渣和草屑,
苍蝇嗡嗡营营,往人的脸上乱撞。因为堂嫂的双手已不再
能够摆动,便用了一块白纱布蒙了脸,我们到来也不揭
开,就这样隔着纱布说话。她诉说着疾病如何被耽误的情
形,话中不无抱憾。对于她,到了连鬼神也不复相信的地
步,人生该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了。说到丈夫一年来对她的
侍候,各样的操劳,话音才明显地变得轻快起来,似乎透
达着某种满足。
我们起身向她告辞,这时,她平生第一次,但也是最
后一次用叔婶来称呼我们,接着说了一长串祝福的话语。
我知道,这是她在作着诀别!当她特别提高了声调向我们
说着这些的时候,内心需要多大的勇气呵!
清明回乡,嫂子已经死去快半个月了。
人到中年,是知识者十年来演说谈话做文章的热门题
目。在穷乡僻壤,谁统计过,有多少中年人更为惨苦地突
然崩折?我的堂嫂,一个普通农妇,她死于风湿,死于农
村最常见的疾病,死于根本不该死的疾病,然而毕竟死
了!她死于穷困,死于蒙昧,而且,死时没有花圈,没有
悼词,没有鼓吹,甚至连亲人也没有一个肯去送殡!如此
世态的差异,人情的凉薄,又有谁,诉说过其中的不公?
堂嫂匆匆来到人世,唯无言撇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差
堪告慰的是,儿子们都已经快要长大成人,可以卖力气
了。春节刚过,他们便一齐告离了病重的母亲,跟随包工
头前去远方陌生的都市。直到堂嫂平安入土,他们也没能
接到消息,犹在想念中盘算如何拚命挣钱赎回母亲的健康
呢!
女儿尚幼,刚上小学,一年前还常常拉着母亲的衣角
到处转悠。这回见不到她,问起周围的小朋友,都说好多
天没有找她一起玩了。死了人的人家,是连孩子也被视为
160 逝 者为一个有雨的年夜而作 | 161
不洁的。她们说,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呆呆的,还常常
一个人躲着哭。后来,堂兄告诉我,是怕她伤心,没有伙
伴,才让外婆过来把她接走。
遗忘是一种幸福。尤其对于孩子,世界只配为他们展
开眼前无边的开阔地,他们是无须回顾的。当此刻,推窗
遥望,夜色冥茫。如果祝祷有效,对于我梦中的孤苦的侄
子侄女们,我要说——
明天醒来,愿你们忘记了一切,连同母亲!
1987年
装 帧:精装
版 次:1版1次
开 本: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