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 签:传记 政治人物 中国近现代政治人物
张学良遭到软禁之后,许多要人都为之说情,其中包括宋子文、宋美龄等“皇亲国戚”,李烈钧、于右任等国民党元老,张治中等“朝中重臣”,以及外籍顾问端纳等等。1937年1月,东北军、西北军共同致电蒋介石,要求给予张学良带兵的自由。蒋说,张学良他自己要求读书,我怎么办?同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东北军将领再次提出把上阵杀敌自由还给张学良,蒋仍置之不理;而在召见东北军代表时,他却说:“汉卿他年轻,小事聪明,大事糊涂,只因读书太少。我留他在这里,让他多读些书”。
九年过去了,全国政协会上,委员们呼吁还给张学良人身自由,蒋介石让邵力子出来代他讲话,说:“张学良的问题不是国法问题,而是家法问题,你们不要管啦!”同年10月,张学良请托前来探望他的张治中在蒋面前代为说情,结果,蒋断然下令:今后任何人见张,都要经他亲自批准。
1949年1 月,蒋被迫下野,于右任提出,为了增加与中共谈判的筹码,应尽快放出张、杨。蒋却冷冷地说,你们找李宗仁去说。李宗仁倒是真的答应了,当即给参谋总长顾祝同拍电报,要他负责落实。顾祝同深解蒋介石的用心,便推脱说,这要由台湾省主席陈诚和重庆绥靖公署主任张群来办。于是,李宗仁又派遣程思远去台协商。陈诚说,蒋先生的事,他不便插手;而私下里,遵照蒋的指令把张学良秘密转移,程思远无功而返。同年年底,蒋下达手谕:要严格审查张学良寄出的信件,这就把通讯自由也剥夺了。
在旷日持久的拘禁生涯中,张学良自己也曾多次向蒋介石上书求赦,主动承担“罪责”,以求宽宥;请缨赴战,要与日寇决一胜负,“任何职务,任何阶级,皆所不辞。能使我之血得染敌襟,死得其愿矣”;表述“加意锻炼身心,休养体智,以备钧座之驱使,代国家之驰骋”, “乞钧座念及十年之情,怜及匹夫之志,有以成之”的心愿。无奈,热面孔贴在冷屁股上,回回都是“竹篮提水”。蒋介石的策略,一曰置若罔闻,不予理睬;二曰水来土掩,虚与委蛇。
一次,戴笠向蒋介石报告,说“张学良太小气,连一根钓鱼竿也舍不得买”。蒋介石却说:“你懂什么,这是暗示我,要他钓鱼必须释放他,要给他政治权力的钓鱼竿。”不久,他就叫人把一根从美国进口的高级鱼竿送过去。张学良看到这个鱼竿能伸能缩,可长可短,知道他的用意:当即折断扔掉。对于长期丧失自由,身心饱受摧残,张学良以独特的方式向蒋介石提出抗议:他特意捉了一只鸟,把它关进一个精致的鸟笼里,然后作为一件特殊礼品,托人给蒋介石送过去。蒋介石收到后,将计就计,差人做了个更大的鸟笼,作为回赠,派人送给张学良,并捎话说:“我很爱鸟,你再在山上多捉些鸟吧,我有的是笼子。”
1956年,张学良铁窗生涯熬过了二十个春秋,羁身台湾孤岛也已整整十年,又正赶上老蒋七十寿诞,张学良抱着很大希望,把一只珍贵的瑞士名表作为礼物托人送给蒋介石,暗示岁月蹉跎,“管束”应该结束了。蒋介石深知个中寓意,立即回赠一本1936年年历,还有一双绣花拖鞋。看得出他对西安事变那场羞辱始终耿耿于怀,决意要把“管束”永远拖下去,直到张学良老死。
怅惘中,张学良写下一首《夏日井上温泉即事》,以自嘲形式形象地描述其懊恼的心境:
落日西沉盼晚晴,黑云片起月难明。
枕中不寐寻诗句,误把溪声当雨声。”
说到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的心理反应,包括对张学良的态度,可以用“一怕二恨”四个字来加以概括。其实,这个问题弄清楚了,也就能够回答:蒋介石何以长期扣住张学良不放?
首先说怕。有一次,美籍著名史学家唐德刚问张学良:“汉公,为什么蒋先生不放你?”张学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国民党元老张群的一句话:
张岳公曾告诉我,他说,你是个宝贝,谁把你抓住,对谁就有用。你明白这句话吗?那意思就是怕共产党抓住我,怕我跑到共产党那边去。
看来,张学良的“虎”威犹在,是其不能获释的重要原因。
在中原大战中,张学良一麾出守,举重若轻,谈笑间化干戈为玉帛,原因在于他手下拥有一支强大的东北军,成了当时全国的最大的实力派。在蒋介石心目中,张学良是一只威震神州的真正的东北虎;而那场震惊中外、至今思之犹使蒋介石 心胆俱寒的西安事变,更使他领略了这只桀骜不驯、野性十足的东北虎的赫赫神威;现如今,虽说已经“虎落平阳”,但只要获得自由,他仍然能够凭借他的老本,他的余威,振臂一呼,“啸聚山林”,成为有影响、有实力的统帅,继续率领东北军横行天下。
行伍出身的蒋介石深知,军队就是命根子,有了军队就意味着有了一切。西安事变前,红军、东北军和第十七路军,在抗日救国大旗下,相互合作,形成了时人所称的“三位一体”,总兵力达数十万之众。事变之后,这支武装力量并没有消亡,作为“东北王”,张学良既是东北军的主心骨,同时也是“三位一体”的重要支柱。扣住他不放,无疑是涣散以至瓦解东北军以至“三位一体”的关键所在;而“三位一体”内部离心力的日益加剧,又为蒋介石长期扣押张学良提供了信心和保证。
杨虎城的话,可谓一语破的:
张汉卿不回来,我们的事很难办。首先就是团结问题。东北军内部本来就不够团结,他们与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问题。张汉卿能回来,东北军内部有个中心,就不会出大问题,东北军与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就比较容易。能团结,就有力量。张汉卿不回来,整个团结成问题,我个人实在撑持不了这个局面。
正是基于这一考虑,蒋介石才决心把张学良扣押到底。每当历史出现转折时刻,或发生重大变故,蒋介石都要亲自过问对张学良的监禁事宜,唯恐出现意外。1946年春,在重庆召开的全国政治协商会议上,中共正式亮出“释放张学良”的议题,蒋介石十分紧张,立即紧急部署,匆匆忙忙将张学良秘密押解到孤岛台湾,为的是怕他在大陆被劫走,或者迫于政治压力被释放出去。押解到台湾以后,他仍然严加控制,因为他担心,张学良一旦“出山”,就会“成为一股政治力量,为反蒋的人所利用,干扰国民党的‘改造计划’和‘强人政治’”。
直到临终前,在同“后主”蒋经国谈到张学良时,他还郑重交代:“不可放虎!”中国古人有“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说法。张学良当时大概没有料到,他的这位“关怀之殷,情同骨肉”的老上级,关于他的临终嘱告,竟是这样断义绝情的四个字。
这样决绝的交代,显然不是随意做出的。那么,其意为何?是怕他“东山再起”,重新“占山为王”吗?看来不像。——当年的“山”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被囚禁了三十八年、已经七十五高龄的老将军,纵然不是“一饭三遗矢矣”,昔日的震山之威,难道还存在吗?他身后的三十万大军已然“灰飞烟灭”,莫非说一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老头子,还能揭竿而起,重新向蒋家王朝发难吗?看来,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害怕口无遮拦的张学良获得自由后,会在接受各种媒体采访时,披露出种种于他不利、有损于他的“光辉形象”的内幕。
再来说恨。蒋介石当然对张学良愤恨至极了。一恨张学良挑战了他的绝对权威,让他颜面无光,威信扫地;二恨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促成抗日统一战线,共产党死里逃生,趁机壮大实力,最后国民党一垮到底。事变之后,蒋介石曾说:“此时抗日,坐大中共”;“八年剿匪之功,预期将于两星期内可竟全功者,竟坐此役,几乎坠于一旦。”三恨张学良始终坚守诚信原则,不作违心之言,不肯悔“罪”认“错”。
凡是了解蒋介石的个性、洞悉其为人的人,都知道张学良一经陷入他的牢笼,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国民党元老胡汉民曾经说过,蒋介石为人私欲过重,缺乏忠诚,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不足以为民族复兴的领袖。另一位元老续范亭在谈到西安事变时,指出:
汉卿又一时失策,亲自把蒋送回南京。蒋介石的秉性是世人皆知的,他地地道道就是《红楼梦》中的那两句话:“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果然,他一缓手就把汉卿给囚禁起来,再无出头之日了。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蒋介石强烈的报复心理,是张学良不能获释的直接原因。当年西太后有句经典的话:“谁若不让我痛快一时,我就让他痛苦一世。”蒋介石比西太后狡猾,他不说出来,实际做的更狠毒,更厉害:你张学良不是让我委屈十四天吗,那我就一报还一报,还你个一千四百个十四天!结果,足足监押了五十四年。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旨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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