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昆,七零后,早生一年就成六零后,本想做音乐,因考了师范而只好当老师,毕业后开始教一群七零后。现在成天跟一群零零后厮混,于是发现教育最浪漫的事就是孩子长大我变老。爱看电影,爱听音乐,有时间也写字。写了不少文章,出了几本书,多染指教育、历史、音乐、电影、诗词,但最想出的不是书,而是专辑。
高雅与低俗不仅是艺术的两个侧面,其实也是人性的两个侧面。没有了高雅,人就没有了高蹈向上的愿望,必堕入沉沦,万劫不复;没有了低俗,或者说适度的低俗,天天高蹈的人难免太累,况且人总有趣味稍低的一面,这与文化水平有关,也与人性有关。
黄钟大吕毕竟只是庙堂之音,慷慨激昂也只适合于关西大汉,而倾诉心里那一点隐隐的哀愁,淡淡的忧伤,还是拿着红牙拍板的十七八岁女孩更为合适。
人生需要紧绷的弓弦,也需要散漫的游丝。对于很多人来说,诗的句子太过于整齐,不如参差不齐的长短句更能描摹出那长长短短的心绪;诗的调子过于高昂,不如小红低唱我吹箫更适合在花前月下倾诉衷肠;诗的殿堂也太过于宏大,内心深处那一点小小的哀伤放在这殿堂里太过于尴尬。
盛唐以功业自诩,以诗歌来表达对那个伟大帝国的希冀的辉煌时代已经成为过去;中唐盼望中兴,希望帝国能够回归昔日的辉煌的时代责任感也成为陈迹;甚至晚唐,对昔日辉煌不再,帝国江河日下的惋叹也没人再提起。帝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帝国,君王也不是以前那个君王。
动荡不安的时代,醉生梦死的皇帝,巧于逢迎的大臣,纸醉金迷中的顾影自怜,浅酙低唱中的浑浑噩噩,成了五代大部分花间词人的共同的底色。男儿的豪气已经被脂粉气扫得荡然无存,唐诗的精神已经被儿女情长的呢喃冲淡乃至掩盖,整个社会,笼罩在一片娱乐至死的香雾中。国家的沦亡,民生的凋敝,生灵的涂炭,在他们眼中,似乎都算不得什么。犬儒主义和及时行乐是几乎所有君臣共同遵奉的准则,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一句“更无一个是男儿”,足以使沉迷于酒色之中的须眉男子汗颜,足以使流连于花前月下的君臣蒙羞。也许,正是家国的一夜沦亡,使这个女子竟然拥有了超越那一时代多数男子的悲凉,而她也用诗歌来铸就了属于那个时代共同的感伤。
可是,历史的荒谬就在于,当男人们因纸醉金迷断送了江山之后,却还要把女人拉出来做替罪羊,而女人的罪,就是她们的美丽和才华。周幽王被流放,据说是因为褒姒;陈后主亡国,则是拜宠妃张丽华所赐;孟昶丢了江山,根据“红颜祸水”的原则,当然是花蕊夫人的错。
正是他,用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生命,揭开了宋词真正的黄金时代的帷幕;也正是他,用自己黯然嘶哑的歌喉,把宋词从脂粉和酒精中唤醒,从委顿和狭隘中挣脱出来,为宋词撕开了一片苍凉但是却浩渺的天空。这个人,就是李煜。
在真正的悲剧中,往往没有什么邪恶力量的存在,人所要抗争的,是希腊神话中那个经常被塑造为双眼皆盲形象的命运女神。俄狄浦斯王如是,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如是,李煜亦如是。
春天将尽,可是,自然的春天总是在沉着地轮回,明天,春天还会如约再来,而词人的春天,却跟着城破时的那个冬季远去了,从此不再回来。时间的流逝将故国从时间和空间上拉得离词人越来越远,流水落花,故乡不再,词人从天上跌落到人间,但是,词人的精神却开始直升入天空。
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是那样匆匆逝去,如春天刹那的芳华。人生的春天,似乎也只有在逝去之后,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吧。去国怀乡,日夕以眼泪洗面的词人,只能用自己悲凉的目光,承受这朝来的寒雨,晚来的悲风。
悲剧就像死亡的阴影一样,把人的生存最苦痛、最残酷的一面凸现出来。悲剧就是让人们正视死亡,正视人生痛苦。但是悲剧又不是让人沉沦,“它不能把复活的个人的死亡看成整个世界不可挽回的毁灭,同时,又坚信宇宙是坚固的、永恒的、无止境的。”
李煜用自己悲剧的生命,为后人所有生命的沧海桑田做了注脚,为后来所有的天翻地覆做了代言,而他自己的生命,也被这悲剧提纯、升华,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永垂不朽。
人生总免不了有所追求,从广义的角度来说,对爱情的追求与对学术的追求,其本质并没有两样。独坐时候的愁思,黑暗之中的寻觅,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只要是真诚的追求,谁都曾经经历过;这样一种具有普遍性的心理,所有苦苦求索的人们,都共同拥有过。
人生的短暂,是因为有自然的永恒为参照。而永恒的自然却偏爱用看似重复的季节变换来折磨人的神经。词是新的,酒也是新的,但是,新词新酒背后暗示的却是旧词旧酒的逝去。每一年的春天都是那样沉着而不动声色地到来,每一个季节似乎都是去年同样季节的回归,而在周而复始的季节变换中,容颜却渐渐老去。
秋天的天空总是那么高远,但高远得让人感到更加的空寂和凄清。黄叶凋落,漫天纷飞,似乎是词人随风飘零的命运。地平线那端,是词人前往的目的地,也是词人未知的命运。
别离的愁思,穿越了时空,被不同的人吟唱,被不同的人品味。而每当我们再次仰望这秋天湛蓝高远的天空时,也会想起一千年前那位倔强而刚强的男人,也会看到发黄的书页上,那滴没人看见的泪。
的确,真正伟大的作品,需要有伟大心灵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心灵,不是醉生梦死、蝇营狗苟之辈能拥有的。当文人们还沉醉在花间的旖旎、婉约的柔情之中的时候,范仲淹用一首词撕裂了漫天的花雨,露出了青黑色的天幕,宋词的那一个辉煌的时代,即将到来。
离别的日子,竟是在这草长莺飞的三月,满怀荡漾的春潮此时竟变成了难以名状的苦水。青青的杨柳已不再赏心悦目,纵然折下千条万缕,也拼不出一个“留”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有形的离别之路丈量着无形的相思之愁,终于将无形化为无穷,随着春水,流到天涯海角。
然而,即使自然对渺小可笑的人类不屑一顾,当人类置身于伟大恒久的自然时,却还是会从心底涌起对沉静庄严的山水的景仰,从而也开始反思暗流涌动的人世的可笑、蜗角虚名的可怜,由此得到一种在尘世中罕能得到的升华。
男人是属于地平线的,女子却只能属于深深的庭院。鸳鸯成双成对在池中戏水,小船往来南北,楼上的女子触景伤怀,自怜孤寂。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就是这般,在无尽的思念中,金乌西斜,玉兔东升。这种无济于事的哀怨,终于变成了埋怨,而埋怨,也变成了深深的思考: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春天对少年来说是活泼的,对青年来说是热情的,而对于老年,则是忧伤的。本想听歌解愁,谁知愁绪更多;本想借酒浇愁,可是酒醒之后,愁思仍然不断。揽镜自照,镜中白发苍颜,人生也如一场宴会,一场必然散去的宴会,酒阑人散之后,狼藉残红,剩下的只是落幕的悲凉和遗憾。
词人的心中,也许并不认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是一种深深的惨痛,因为不曾被背弃,自然也不知道被背弃之后的凄凉。于是,唐诗的孤独变成了宋词的孤单,唐诗的悲凉变成了宋词的哀伤,诗人在月下脚步凌乱,而词人在花间顾影自怜。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曾经的功业已经如折戟沉沙,无人再去理会,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宋王朝这辆庞大的战车,正在循着前朝走向衰亡的轨迹,义无反顾地走向深渊。沉湎酒色的世风,缺乏大志的君王,醉生梦死的臣子,享乐至上的民众,都是坐在这车上不断扬鞭的驭手,却不知末日已在眼前。
如果生命只有完美,那么完美必将不成其为完美;如果幸福一定永恒,那么幸福也不再是幸福了。生命的魅力,也许正在其跌宕,正在其起伏,正在其狂喜后的低沉、高歌后的落寞、喧闹后的凄凉。
正如我们不能为每一次幸福都准备好心情一样,我们不可能为每一次风雨都准备好雨具。面对波折甚至磨难,勇敢和坚强就是我们的雨具。与其在磨难中自怨自艾,还不如在狼狈和失意中寻找一份淡定和从容,在慌乱和迷茫中保存一份潇洒。
美丽的情怀,总是人类共有的,而诗人们,用他们的生花之笔为我们描画出了这美好的情怀。这情怀透过千百年岁月的风霜,透过无数次季节轮回,抵达我们心灵最柔软的地方。于是,我们能够与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一起呼吸,一起微笑。
有多少年少时的激情与梦幻被时间的砂轮打磨得麻木,最后终于残缺不全?有多少如胶似漆在岁月的长河里分别被冲到两岸,于是永远只能在岸边守望,永远无法再靠近?当爱情已经不再,爱情是否还是爱情?如果爱情已经不是爱情,靠着惯性又能留住多少个春天?
也许,天地间,还有另一种久长,它无关乎时间的匆促,也无关乎空间的逼仄,它在乎的是纯度而非长度,因为有了这个,它就可以超越现世的空间而直抵无数的来世。
人生,也许应该经历这一场熊熊烈火,让炽烈的火焰燃烧出生命稀缺的激情。其实,任何东西即使如天长,如地久,也终有消亡的一天。我们的生命太渺小,太仓促,永恒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永远无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