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写于一八八九至一八九九年,集中地体现了他转变后的世界观及其矛盾。小说的素材是检察官柯尼为他提供的一件真人真事:一个贵族青年引诱了他姑母家的婢女。婢女怀孕后被赶出家门,后来当了妓女,因被指挥偷钱而受审判。这个贵族以陪审员的身份出席法庭,见到从前被他引诱过的女人,深受良心的谴责。他向法官申请准许同她结婚,以赎回自己的罪过。《复活》的情节后来公涅赫柳多夫决定为诬告犯杀人罪的卡秋莎·玛丝洛娃奔走伸冤,上诉失败后即陪她去西伯利亚流放。他的行为感动了她,使她重新爱她。但是为了不损害他的名誉地位,她终于拒绝和他结婚而同一个“革命者”结合。这样,男女主人公都达到了精神和道德上的“复活”。通过这些情节,作者反映了沙皇俄国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刻画了各个阶级的人物。
本书写于一八八九至一八九九年,集中地体现了他转变后的世界观及其矛盾。小说的素材是检察官柯尼为他提供的一件真人真事:一个贵族青年引诱了他姑母家的婢女。婢女怀孕后被赶出家门,后来当了妓女,因被指挥偷钱而受审判。这个贵族以陪审员的身份出席法庭,见到从前被他引诱过的女人,深受良心的谴责。他向法官申请准许同她结婚,以赎回自己的罪过。《复活》的情节后来公涅赫柳多夫决定为诬告犯杀人罪的卡秋莎·玛丝洛娃奔走伸冤,上诉失败后即陪她去西伯利亚流放。他的行为感动了她,使她重新爱她。但是为了不损害他的名誉地位,她终于拒绝和他结婚而同一个“革命者”结合。这样,男女主人公都达到了精神和道德上的“复活”。通过这些情节,作者反映了沙皇俄国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刻画了各个阶级的人物。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关于《复活》
书摘
涅赫柳多夫从教堂回到家里以后,跟他的姑姑们一块儿开斋,并且按照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为了提一提神而喝了白酒和葡萄酒,然后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连衣服也没有脱,立时就睡熟了。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他从敲门声中听出是她来了,就坐起来,揉一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卡秋莎,是你吗?进来吧,”他下了床说。
她把房门略微推开一点。
“开饭了,”她说。
她仍旧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不过头发上的花结不在了。她看一下他的眼睛,喜笑颜开,倒好像她是来对他报告一个不同寻常的喜讯似的。
“我马上就去,”他回答说,拿起梳子,想梳一下头发。
她站在那儿没走。他发觉了这一点,就丢下梳子,往她那边走过去。可是这当儿她很快地扭转身,迈开她平素那种又轻又快的步子,踩着过道上的长地毯走去。
“我这个人真傻,”涅赫柳多夫对自己说,“我为什么不把她留住呢?”
他就跑着在过道上追她。
究竟他打算把她怎么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他觉得,她到他的房间里来的时候,他本来应该做一件什么事,做一件大家在这种情形下都会做的事,可是他没有做。
“卡秋莎,你等一下,”他说。
她回过头来看他。
“您有什么事?”她暂时停住脚,说。
“没什么事,不过……”
他鼓起劲来,想起在这类情形下,一切男子处在他的地位通常会有什么举动,就伸出胳膊去搂住卡秋莎的腰。
她站住没动,瞧着他的眼睛。
“别这样,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别这样,”她说,涨红了脸,几乎流出了眼泪,然后她用她的又硬又有力的手推开他那只搂住她的胳膊。
涅赫柳多夫放她走了。一时间他不但感到别扭,害臊,而且感到厌恶自己。他本来应当相信他自己才对,可是他不明白这种别扭和羞臊正是他灵魂里的最善良的感情在寻求出路,反而认为这说明他笨,他应该按照大家所做的那样去做。
他就再一次追上她,又搂住她,吻她的脖子。这一吻完全不同于前两次的吻,也就是以前在丁香花丛后面那不由自主的一吻和今天早晨在教堂那儿的又一次接吻。这一吻是可怕的,这一点她也感觉到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她叫起来,从她的声调听来,倒好像他打碎一件无限珍贵的东西,无法挽回了似的。她躲开他,加快步子跑掉了。
他走进饭厅里。他的装束考究的姑姑们、一个医师和一个女邻居,已经在一张放冷荤菜的小桌旁边站着。一切都那么平常,可是涅赫柳多夫的灵魂里却起了风暴。凡是别人对他说的话,他一概没有听懂,他回答的话也是文不对题。他心心念念想着卡秋莎,回味他刚才在过道里追上她以后的那一吻。他没心去想别的事情。每逢她走进房间里来,他没用眼睛看她,却全身心都感觉到她就在身边,他必得极力按捺自己才能不抬起眼睛来看她。
吃过饭后,他立刻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心情极为兴奋,在房间里久久地走来走去,仔细地听着这所房子里的响声,等着她的脚步声。在他身上活着的兽性的人,现在不但已经抬起头来,而且把他第一次做客期间,以至今天早晨在教堂里的时候还在他身上活着的那个精神的人踩在脚下,那个可怕的兽性的人如今独自霸占了他的灵魂。尽管他不住地跟踪她,可是那一整天他都没有能够找到机会跟她单独见面。多半她在躲他。不过到了傍晚,事有凑巧,她不得不到他住着的房间的隔壁房间里去。医师留在这儿过夜了,卡秋莎得为这个客人布置床铺。涅赫柳多夫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仿佛打算干什么犯罪的事似的,跟着她走进那个房间里去。
她已经把她的两只胳膊伸进一个干净的枕头套里,用手揪住枕头的两个角,这时候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微微一笑,然而这不是以前耶种欢畅快乐的笑容,却是战兢兢的、可怜样的笑容。这个笑容仿佛在对他说:他要做的事是恶劣的。他一时间愣住了。现在还有挣扎的余地。他对她的真实的爱情的声音,虽然微弱,可是毕竟响起来了,正在对他述说她,述说她的感情,述说她的生活。然而,另外一个声音却在说:注意,你要错过你自己的享乐,你自己的幸福了。这第二个声音盖过了第一个声音。他就坚决地走到她跟前去。可怕的和无法抑制的兽性感情已经把他抓住了。
涅赫柳多夫搂住她不放手,硬要她在床上坐下。他觉得另外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做,就在她的身旁坐下。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好人,劳驾,放开手吧,”她用可怜的声调说。“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来了!”她叫道,挣脱了身子。果然有一个什么人往门口这边走过来。
“那么我晚上去找你,”涅赫柳多夫说。“你不是一个人在屋里吗?”
“您在说什么呀?万万使不得!您别这样,”她只是口头上这样说,她那激动慌张的全身却说出了另外一些话。
走到门口来的果然是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她走进房间里,胳膊上搭着一条被子,用责备的目光看涅赫柳多夫一眼,生气地责备卡秋莎不该拿错被子。
涅赫柳多夫默默地走出去。他甚至没有感到害臊。他凭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的脸色看得出她在责难他,明白她对他的责难是对的,知道他自己做的事恶劣,然而兽性的感情已经从他往日对她的优美的爱情下面挣脱出来,控制住他,独自称霸,不承认其他的任何感情了。现在他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满足这种感情,正在想方设法照那样做。
整个傍晚他失魂落魄,一忽儿走到姑姑们的房间里去,一忽儿又走出来,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后来又在门廊上站住,脑子里只盘算着一件事,那就是怎样才能跟她单独见面。可是,不但她在躲避他,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也极力不许她离开身边。
十七
整个傍晚就这样度过去,黑夜来临了。那个医师去睡觉了。姑们躺下安歇了。涅赫柳多夫知道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目前在姑们的卧室里,只有卡秋莎一个人待在女仆房间里。他就又走出去,在门廊上站住。门外漆黑,潮湿,温暖。整个空中弥漫着白茫茫的大雾,在春天,这样的雾消融着残雪,或者正是因为残雪在融化,才升起了这样的雾。正房前边,百步开外,在陡坡底下有一条河,传来一种奇怪的响声:那是冰层在碎裂。
涅赫柳多夫从门廊上走下去,踩着结了冰的雪走过泥塘,来到女仆房间的窗子跟前。他的心在胸膛里跳得那么响,他自己都听见了。他时而屏住呼吸,时而费力地深深吐一口气。女仆房间里点着一盏小灯。卡秋莎独自坐在桌旁,正在沉思,眼睛呆望着前面。涅赫柳多夫一动不动地瞧了她很久,想看一下她自以为没有人瞧着她的时候会做些什么。有两分钟光景,她坐在那儿不动,然后抬起眼睛来,微微一笑,仿佛责备自己似的摇一摇头,然后变换一个姿势,把两条胳膊猛地往桌上一放,呆呆地望着前面。
他站在那儿瞧着她,不由自主地听着他自己的心跳声和从河上传来的古怪的响声。那边,在河上,在雾里,正在进行一种不停的、缓慢的工作,不知是一个什么东西时而呼哧呼哧地喘气,时而咔嚓一声裂开,时而哗啦一声倒下来,时而薄冰像玻璃似的碰得玎玲玎玲地响。
他站在那儿,瞧着卡秋莎的心事重重的、由于内心斗争而苦恼的脸。他不由得怜惜她,然而,说来奇怪,这种怜惜反而加强了他对她的欲念。
这种欲念已经完全控制住他。
他敲敲窗子。她仿佛触了电似的,全身一震,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然后她跳起来,走到窗前,把她的脸凑近窗玻璃。甚至在她伸出两个手掌,像护眼罩似的放在她的眼睛两旁,然后认出他的时候,那害怕的神情也仍旧没有离开她的脸。她的脸色异常严肃,他以前从没见过她的脸像这个样子。直到他微微一笑,她也才微微一笑,而且仿佛只是为了迎合他才微笑的,她心里并没有笑意,而只有恐惧。他对她招手示意,要她到院子里来找他。可是她摇头,意思是说不,她不出去。她仍旧站在窗子那儿不动。他再一次把他的脸凑近窗玻璃,想对她喊一声,叫她出来,可是这时候她回过头去看房门口,分明有人在叫她。涅赫柳多夫就从窗子跟前走开了。雾那么浓,离开房子只有五步远就看不见窗子,只有黑糊糊的一大堆东西,从中照出一片似乎很大的红色灯光。河上仍旧发出奇怪的喘气声、塞宰声、爆裂声、冰块相碰的玎玲声。院子里,不远的地方,在迷雾中,有一只公鸡啼起来,附近就有别的公鸡接应,随后远处村子里传来互相打岔而又合成一片的鸡鸣声。四下里,除了那条河以外,十分肃静。这时候已经是第二遍鸡叫了。
涅赫柳多夫在房子的墙角那儿来回走了两趟,有好几次把脚踩进泥塘里去,后来又走到女仆房间的窗子跟前。灯仍旧点着,卡秋莎又独自一个人靠着桌子坐定,好像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似的。他刚刚走到窗子跟前,她就瞧他一眼。他敲了敲窗子。她也没细看是谁在敲窗子,就立刻从女仆房间里跑出去。他听见门扣咔地一响,然后外边的房门吱吱扭扭地开了。这时候他已经在门道的旁边等她,一句话也没说,立刻伸出胳膊去搂住她。她偎紧他,扬起她的头,用她的嘴唇去迎接他的吻。他们站在门道的一个墙角后边,那儿的雪已经化掉,土地是干的。他周身充满一种煎熬着他的、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望。忽然,外边的房门又咔地一响,又吱吱扭扭地开了,传来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生气的声音:
“卡秋莎!”
她抽身离开他,回到女仆房间里去。他听见门扣一声响,扣上了。这以后一切都归于沉寂,窗子里的红光不见了,只剩下大雾和河上的闹声。
涅赫柳多夫往窗子跟前走过去,然而什么人也没看见。他敲窗子,也没有人应声。涅赫柳多夫绕到前门的门廊上,走回正房里去,可是睡不着觉。他就脱掉靴子,光着脚,顺着过道往她的房门口走过去,她的房间同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的房间紧挨着。起初他听见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发出平稳的鼾声。他正想往前走,忽然马特廖娜·帕夫洛夫娜咳嗽起来,翻了个身,她的床吱吱嘎嘎地响。他的心停住跳动,他呆站了大约五分钟。等到一切又沉寂下来,平稳的鼾声又响起来,他就极力把他的脚踩在不嘎吱嘎吱响的地板上,往前走去,来到她的房门口。任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她分明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声听不到。他刚刚压低喉咙叫一声“卡秋莎”,她就跳下床走到房门口来,劝他走掉,她的声调依他听来仿佛在生气似的。
“这像什么话?哎,怎么可以这样?您的姑姑会听见的,”她嘴上这样说着,而她的全身却在说:“我整个都是属于你的。”
只有这句话涅赫柳多夫才听明白了。
“得了,你开一忽儿门吧。我求求你,”他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活。
她不出声,然后他听见一只手摸索着找门扣的声音。门扣咔地—响,他就顺着推开的门缝溜进去。
这时候她穿着又粗又硬的布内衣,裸露着胳膊;他抓住她,抱起她来,把她带走。
“哎呀!您这是干什么呀?”她小声说。
可是他不理睬她的话,把她抱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
“哎,别这样,放开我吧,”她说,可是她的身子更偎紧他了。
等到她周身发抖,一声不响,也不答理他说的话,从他那儿走掉了,他就走出去,来到门廊上,站住不动,极力思索刚才发生的这件事的意义。
外边亮得多了。下边,河面上,冰块的崩裂声、磕碰声、喘息声越发响起来,而且在原有的各种响声之外,还添上了流水的潺潺声。大雾开始往下降,下弦月从雾幕后面升起来,朦胧地照着一个乌黑而可怕的什么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所遇到的究竟是很大的幸福呢,还是很大的不幸?”他问自己。“这种事是素来就有的,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他对自己说,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是的,这个人就是卡秋莎。
涅赫柳多夫和卡秋莎的关系是这样。
涅赫柳多大跟卡秋莎初次见面,是在他读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年夏天他在他的姑姑们家里住着,起草一篇关于土地所有制的论文。往常,每年夏天他总是同他的母亲和姐姐一起住在莫斯科附近他母亲的大庄园上。可是这一年他的姐姐已经出嫁,母亲到国外一个有温泉的地方去疗养。涅赫柳多夫却必须写那篇论文,就决定到姑姑们家里来消夏。她们的庄园远离市廛,颇为幽静,没有什么事来分他的心。姑姑们满心钟爱这个侄子和遗产继承人;他也爱她们,喜
欢她们那种古老纯朴的生活方式。
这年夏天涅赫柳多夫在姑姑们家里体验到一种昂扬兴奋的心境。凡是青年人,不经外人指点而第一次自己领会了生活的全部美丽和重要,领会了人在生活里所应该做的工作的全部意义,看到了人本身和全世界都有达到无限完美的可能,因此专心致志于这种完美,不但满怀希望,而且充分相信能够实现他所想象的全部完美的时候,都会生出这样的心境。这一年他在大学里已经读过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斯宾塞关于土地所有制的理论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特别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大地主的儿子。他的父亲并不富有,可是他的母亲得到的陪嫁却有大约一万俄亩的土地。那时候他第一次理解土地私有制的种种残忍和不公正,正好他又是这样的一个人:为道德的要求所做的牺牲,在他就是最高的精神快乐,于是他决定不再享受土地方面的财产权,立时把他从父亲名下继承的土地送给农民。目前他正是就这个问题在写论文。
这一年他在乡间姑姑们家里的生活是这样度过的:他很早就起床,有的时候是在三点钟,他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往往还是满天晨雾的时候,就到山脚下一条河里去洗澡。临到他走回家来,青草上和花朵上还凝着露珠呢。早晨他喝完咖啡,有的时候就坐下来写论文,或者阅读这篇论文的有关资料,不过更加常有的情形却是既不看书,也不写作,索性又走出房外,到野外和树林里去散步。午饭前,他常在花园里找个地方睡一忽儿,后来临到吃午饭,他兴高采烈,引得姑姑们满心欢喜,不住发笑。饭后他就骑马或者划船,到了傍晚又看书,或者坐下来,陪着姑姑们摆牌阵。晚间,特别是月夜,他往往睡不着觉,那只是因为在他胸中激荡着的生活乐趣过于强烈。他就干脆不再睡觉,带着他的幻想和思想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有的时候一直溜达到天明。
……
装 帧:精装
页 数:514
版 次:2004年1月北京第4版
开 本:32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