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知名学者、清华大学教授汪民安对身体、空间等论题所做研究的成果结集,分为“身体的技术”“空间的政治”“后现代性的谱系”三个部分,共十九篇文章。第一部分的六篇文章论述“身体”在西方学术史中的地位和在现实政治生活中的作用,第二部分的六篇文章是作者对“空间”问题的研究成果,集中讨论了身体的社会学,以及权力如何把个人的身体局限在空间之中,第三部分收录的七篇文章是对后现代理论的各位大理论家德里达、罗兰?巴特、乔治?巴塔耶、福柯等的精彩评论,以及对后现代性理论的发展线索的整理回顾。
汪民安教授以后现代哲学的理论视角,考察个人身体、社会生活和现代政治的关联性,洞察细微,挖掘深入,表达精辟,会让读者对身体、对各类空间、对后现代哲学及其研究方法有更多的理解与启发。
汪民安,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批评理论、文化研究、现代艺术和文学。
第一部分 身体的技术
身体转向3
身体的技术: 政治、性和自我的毁灭25
尼采与身体54
我们时代的头发72
性与民主 83
SARS危机中的身体政治91
第二部分 空间的政治
空间生产的政治经济学105
都市与现代性碎片119
城市经验、妓女和自行车133
街道的面孔146
现代家庭的空间生产166
家乐福: 语法、物品及娱乐的经济学179
第三部分 后现代性的谱系
后现代性的哲学话语197
德里达的风格政治与书的终结210
罗兰?巴特的断片、括号、警句、书籍和成名史225
乔治?巴塔耶的神圣世界239
保罗?德曼和阅读273
福柯与哈贝马斯之争282
《帝国》的谱系和后结构主义政治学305
后记333
再版后记334
再版后记
这本书是将近二十年前写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书中的内容了。和很多人一样,我对自己以前写的书总是缺乏勇气回头去看。尽管重印过三次,但我手头上甚至没有这本书的样书。可以说,这本书离我非常远了。但有时候我又觉得离它很近:虽然不记得我写的具体内容,但是,写这些文章的场景和过程都历历在目。这里面最早的几篇是用钢笔写在400字的方格纸上的。记得在90年代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在和平里一个黑漆漆的两层简易楼里,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趴在一个小桌子上,用钢笔写完了《我们时代的头发》。后来我找一个朋友帮我组装了第一台电脑,书中的大部分文章就是在这个球形屏幕上写的(也正是这台电脑让我三十岁以后变成了近视)。这本书至少还涉及我当时搬迁过的三个住所。我最开始住在西坝河附近的家乐福旁边,所以就写了关于家乐福的文章。后来搬到了望京,我发现那里只有大马路而没有街道,就写了一篇《街道的面孔》。2001年美国世贸中心被炸毁,反恐战争开始,我正好在那时读到了福柯的生命政治和阿甘本对福柯的解释,就写了关于赤裸生命和身体的文章。2003年遭遇了SARS,我在SARS快接近尾声的时候记录了我住在望京的一栋高楼的19层的禁闭经验(和今天的经验非常接近),我还在文章的末尾煞有其事地发问,类似这样的危机还会再次发生吗?当时总是在慌不择路地搬家,总是在不同的社区、不同的空间中周转,因此我写了《现代家庭的空间生产》。这本书记录了那几年我的身体的空间痕迹和空间经验。
当然,我还记得这些文章是怎么发表的,是哪个编辑在哪个杂志上发表的,发表后有哪些朋友看过并和我交流过。这都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尽管有些朋友很少见面,但我一直对他们心怀感激。他们和这些书中所写下来的文字一样刻在我的记忆中,这些记忆让我觉得那几年没有虚度。
城市经验、妓女和自行车
只有那些城市的异质者,那些流动者,那些不被城市的法则同化和吞噬的人,才能接近城市的秘密。今天,我们看到,妓女和出租车司机,他们是城市中仅有的不能把握自己下一刻将去什么地方的人,他们是失去了行走理性的人,他们是置城市的结构于不顾的人。他们像黑夜大海中的漂流瓶,不知道自己的终点何在,因此,每一次行程,都是在城市中的偶然漂流。他们等待客人,就如同等待一场不期而至的风。偶然性、流动、不可预知感,是他们的职业特性,这些特性,正是撞见城市秘密的必要条件。不仅如此,妓女和出租车司机,他们都具备一种主动地观察城市的意志。他们在城市的流动过程中,不断地辨识、打量、观察和体验城市,他们要深入和熟悉城市的细微角落。
对于妓女来说,她是在黑夜中发现城市的秘密,是在城市的沉睡中发现城市的秘密,她不仅在窥视城市本身,而且在窥视整个城市的梦境。她抹着口红,将自己当成主人,驾驭着城市的夜晚。这种对城市的刻意辨识,既是为了安全起见,也是为了寻找事后准确的返归之路。当她在街头或夜总会被陌生男人带走的时候,这个妓女,变成了城市地理秘密的观察者。她不仅要盯住这个陌生男人的形象,还要盯住这个男人的驾驶路线。同时,她在暧昧的灯光下观察他人,观察他人的生活世界和内心秘密,观察他人的身体和习性。反过来,这个妓女,她自己,她的历史,游荡于她身体上的种种事件,也成为这个陌生男人的内心秘密。而她的居所,她的工作场所,也是城市黑夜的隐秘地带。总之,妓女及其背影,构成了城市的中心秘密本身。她在黑夜的偶然漂流,是城市的一个永恒秘密,是充满好奇的城市最深沉的秘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存在着,但每个人都无法准确地捕捉到这个秘密。妓女,既是城市秘密的观察者,也是城市秘密本身。
在同样的意义上,出租车司机也参与了城市的秘密。他每天体会和观察城市的地理秘密。他是城市地图的绘制者。由于他在不停地移动,他目击了整个城市细微的变迁过程,他抓住了——尽管他可能对此毫无兴趣——城市肌理的缓慢变迁,城市的速度和节奏,他烂熟于心。他的流动,和整个城市的流动相呼应。通常,一个城市人只是在偶然的时刻,惊讶地发现一栋高大楼房不知什么时候在城市中耸立起来,或者,一条街道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被拓宽了,再或者,一条污浊的河流转眼之间变得清澈了。同他相反,出租车司机不是看到了结果,而是目睹了这些变化本身,他见证了城市的生长。如果说,这些生长就是城市的空间秘密的话,那么,他也常常闯进城市的事件秘密。在他的后座,乘客们的秘密可以和盘托出,他们畅所欲言,阴谋、隐私、对别人的背后辱骂、大逆不道的偷情甚至公然的犯罪事件,在出租车上可以得到任性的表达。这个出租司机,完全溢出了乘客的目光,他好像是出租车发动机的一部分,乘客们可以完全将他忽略,而放任自己的秘密和激情奔腾而出。显然,司机在此表达了一种古怪的身份,他既是这辆车的主人,又不是这辆车的主人;他既是这辆车的驾驶者和拥有者,又是这辆车的局外人。乘客们的秘密既然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敞开,那么,他也只好沉默地分享着这些秘密。不过,这些秘密——同样是城市的秘密——尽管在出租车内反复地回响和撞击,但并不保有秘密的珍贵,而像种子一样驻扎在他的内心,这些秘密很快地被另一些新的秘密排挤掉了。
在这种黑夜的不知终点的漂流过程中,在深入和制造城市秘密的过程中,作为个体的妓女和出租车司机——没有人比他们更孤独了——都同他人编织了一种社会关系。他们都听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他者的召唤。他们在和不同的客人的交流中,不断地转换自身的主体性。在这种召唤过程中,单调的驾驶让出租车司机变得非常健谈,他往往通过言语和乘客结成一个片段的微型共同体——孤独的司机非常容易和乘客就某个社会问题达成共识。妓女则是通过身体同男人构造了一种短暂却是尖锐的社会关系。而且,相互陌生的男人,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与同一个妓女发生了关系,他们以妓女的身体为中介,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自己并不清楚的社会关联。司机和妓女,通过频繁的流动,不断地创造一种新的社会性,又不断地抛弃这种社会性。
妓女和出租车司机探索城市的秘密时,带有强烈的工作性质。他们被他们的工作所牵引,才偶然地撞上了城市的秘密。汽车——无论是自己驾驶汽车,还是乘坐别人的汽车——并不是探索城市的恰当手段。显然,对今天的大都市而言,步行也不是一种好的探秘方式,步行只适用于小城镇,或者只适合于19世纪的波德莱尔的巴黎,或者20世纪初期西美尔的柏林,那个时候,文人迈着龟步在街头寻章摘句,或者浪荡子在街头四处闲逛。波德莱尔所说的寻找现代性,实际是通过步行去寻找的。但是,今天的都市已经巨型化了——尤其是在北京这样的都市,步行无能为力,它无法自由地深入城市。步行实在不是一种探秘的恰当方式: 它太慢了,与其说它能打开城市的秘密,不如说它只能触及城市的一角,它无力随意地穿越整个现代城市。
与步行恰好相反的是,汽车太快了,而且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节奏。同时,汽车是一个密封的空间,它构成一个自主的世界。汽车内部装配完善,自给自足,充满温馨,待在车中,犹如待在家中一般,只不过这是一个流动之家。被玻璃封闭起来的汽车,正是它内部的特殊氛围,使它独立于整个外在城市。它和城市的距离,如同卧室和城市的距离一样遥远。同时,在驾驶过程中,司机无暇顾及城市的面貌,他只能紧张地跟着整个汽车队列的节奏,他的目光盯住的只能是前面的汽车和交通信号灯,城市在他面前被关闭了。
在步行和汽车之间的是自行车。它既不太快,也不太慢,它的速度刚好能够适应城市的节奏。更主要的是,自行车非常自由和灵活,它可以随时停下,也可以随时启动——好奇心可以主宰它的行程。更重要的是,自行车可以自由地钻进城市的每个角落,它的清澈铃声可以随意敲打城市的秘密。此外,自行车是敞开的,同汽车的驾驶者不一样,骑车者的身体直接沐浴在城市的辉光中,它融入了城市,变成了城市的一部分。总之,就探索城市而言,自行车克服了汽车的条件限制。它凭借自身的自主性,凭借自身的速度和节奏,可以自如地探索城市的秘密。
无论如何,妓女和出租车司机是在被动地探索城市的秘密。那么今天,是谁在主动地,或者说充满意愿地探索城市的秘密呢?或者,到底是哪些人在借助自行车呢?就是那些深处校园中的少年。少年和自行车,他们结伴而行。正是他们,对城市的秘密充满了好奇。少年,现在要主动地打开城市的秘密。一方面,家庭和校园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束缚,这两个狭隘世界让他们不胜其烦,他们好奇心的翅膀扇动起来了;另一方面,他们的身体已经成熟,他们不再是需要照看的容易迷途的羔羊,他们有能力去抚摸城市的身体。现在,他们唯一缺乏的就是探索城市的交通工具。他们探索城市秘密的欲望,激发了他们对交通工具的欲望。此刻,自行车就被呼唤而至。它是少年打开城市秘密的基本工具。拥有了自行车,就拥有了另外一个深不可测的丰富世界。在王小帅的电影《十七岁的单车》中,两个少年正是怀着这种探索城市秘密的欲望和梦想,展开了对自行车的残酷争夺。
在这部电影中,自行车既是探秘的交通工具,同时也是成年礼物。或者,更恰当地说,成年的标志,就是能够走出家庭和校园,到外部、到城市中、到不可知的世界去游荡。自行车,作为一个成年礼物,对一个来自外乡的农村少年而言,是拥有和进入整个城市的象征手段。拥有了自行车,就拥有了整个城市,拥有了整个城市的秘密。外乡少年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飞奔,那是触摸大城市时的兴奋和快感的表达。而对城市少年来说,自行车是征服、控制和穿透城市的技术,正是借助自行车对城市的穿透和征服,一个摆脱了家庭和校园的成年男子的品质被建立起来。征服一个城市,犹如征服一个女人,是成年男子不可分割的气质。所以,我们在电影中看到,自行车,这个成年礼物,寄托了这个城市少年的最初爱情。显然,对于六七岁的孩童来说,自行车是纯粹快感和耍乐的道具,自行车并不会冲向街头。但是,对于17岁的少年来说,自行车不仅是快感的道具,还是梦想和欲望的实践来源,它的双轮实际上是长大成人的一对翅膀。在电影中,正是自行车将城市的秘密推到了我们的面前: 电影中一再出现的17岁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穿越城市的镜头,是他们对城市的体验,也是我们对城市的体验。同样,在宁瀛的电影《民警故事》的开头,我们看到城市也是借助自行车来显身的。这是一个几分钟的写实长镜头,两个警察背对着观众在骑着自行车聊天。胡同和街道随着自行车的前行而不断地后退。城市的画面,是由这两辆自行车绘制而成的。自行车绘制城市地图的速度,既不像汽车那样迅疾(它会让整个城市一晃而过),也不像步行那样缓慢。这种适度的节奏,刚好能使城市的细节展示出来。在此,自行车和城市的秘密存在一种共生关系: 只有自行车能探寻城市的秘密,城市的秘密也只能通过自行车来展示。
但是,今天,北京街头的自行车越来越少了,这也意味着,探索和发现北京秘密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少了。事实上,自行车和城市秘密的减少是一体性的。它们同时消失在北京的拆迁过程中。拆迁,与其说是拆毁了城市的建筑物,不如说是拆穿了城市的秘密。一个复杂的、曲折的、充满透视感的城市,也是各种各样的秘密的温床。拆迁,以及伴随着拆迁而建立起来的宽大整齐的马路,使整个城市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裸露之城,就是灾难之城。拆迁,既驱赶了城市的褶皱、夜晚和秘密,也驱赶了城市的自行车。汽车取代了自行车,马路取代了胡同,灯光取代了梦境,理性取代了含混的秘密,这就是新北京的图景。若是俯瞰,我们会发现只有那些铁盒子般的汽车在高耸的密密麻麻的水泥柱子之间缓缓而单调地爬行。这样一个汽车城市,能够创造城市的秘密吗?
但,到底什么是城市的秘密?城市的秘密,是经验和想象的一种奇特混合。我要说,它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也不是一个具体的物,甚至也不是一个具体的事件——它不是城市内部存在的一个物化的坚核。相反,城市的秘密,它是一个虚空,一个非实体,一个关于秘密的单纯意象,或者说,它就是无。它存在着,存在于城市的每一个场所,每一片区域,但是,它又并不在任何一个场所驻足,它在不同的区域间不断地流动,当你试图接近它的时候,它就迅速地逃走,留下一片空白。城市的秘密,编织了一条德勒兹意义上的逃逸线,它四处存在,但无影无踪。城市的秘密,实际上,存在于我们对城市秘密的想象之中。这个虚空的秘密,却有一种强大的在场功能,它激发你去探讨它、揭露它、经验它,它激发你的城市冒险,激起你的好奇心,激起你的盲动、梦想和欲望。城市,所有的美妙,都部署在这些虚无的秘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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