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讯】义和团很像马尔克斯写的《百年孤独》，一个人突然自己信一件事，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半信半疑的人活在一个世界里，有些人是实实在在的人，有些人已经变得不那么实实在在，有点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意味。对于相信法术神力的团民来说，他们确实生活在神的世界里。

100年前的义和团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迅速从山东蔓延到全国，吸纳了农民、手工业者、城市贫民、小商贩和运输工人等下层人民，也有官军、富绅甚至王公贵族等社会各阶层人士。这样一个成员三教九流，团体组织松散，没有统一领袖，说着“假话、空话、大话”的组织，却成为全民抵抗帝国主义侵略的希望，甚至慈禧也委以重任。这个团体以卵击石的“可笑”行径和结局都是已知，然而他们当时在想什么，动机是什么，现在看来毫无意义的“假话、空话、大话”是不是另有内情？

3月12日，著名传记、随笔作家止庵，著名编剧、策划人史航在北京万圣书园就止庵的新书《神拳考》，举行了一场关于“100年前义和团在想什么”的主题对谈，探讨义和团运动背后深层次的文化本质问题。

止庵（右）、史航（左）

关于义和团运动，历史学家早已有不少研究和定论，义和团代表中国人民中反帝反帝国主义的力量，以慈禧为代表的清政府也利用义和团的力量对抗帝国主义侵略。止庵认同这种说法，但是他认为历史不是这么简单。

在止庵看来，历史本身包括两部分的事情，一是当时的人想干什么，一是他们干成了什么，以及对后人的意义。历史学家关注的是历史事件对后人的意义，并作出评定，止庵最关心的是当事人想干什么，怎么用不讲道理的方式讲道理，最难的是说服别人说服自己相信法术的存在，很多人到死都相信自己会法术。

义和团兴起的那几个月，突然所有人都特别自信，不太相信别人的话，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各县的拳民聚集到北京，他们的目标是攻占拆毁东郊民巷使馆区和西什库，他们相信只要把北京城里的外国人杀完，就没有外国人了。

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参与义和团？比如肃亲王把自己的王府让出来，给义和团作为打仗的主战场。参与运动的都是北京周围的贫困农民，对他们来说突然成为当时社会最被瞩目的一群人，会是什么心态？

义和团创造了一个新的语言系统，比如光绪叫一龙，李王、庆王叫二虎，百官叫羊，百姓年三十以上与洋人有关的叫二毛子，年四十以上间接与洋人有关的叫三毛子，洋人叫鬼，洋钱叫鬼钞，洋炮叫鬼冲，洋枪叫鬼杆，火药叫撒粉，铁路轨道叫铁蜈蚣，机关车叫铁牛，电线叫千里杆，老太太叫老寡妇，小年轻女性叫小媳妇，女阴叫小妖洞，强奸叫剿小妖洞，女人裹小脚叫浪花，杀鬼子叫上阵，棍子叫二郎神，烟叫就睡药，酒叫降神汤，鞋叫黑脚裹，水叫雷公奶奶洗澡汤，饼叫老君屎，筷子叫小二郎神。这些词汇表明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参与其中，他们在认认真真地制造一个新世界，新世界有新秩序、新的是非观念。

止庵翻遍当年的上谕奏稿，函牍文告，笔记杂录，总共七百多万字。他发现其中不少内容为后来的史家所视而不见，或忽略不计。就像荣孟源在《义和团史料》的序中说：“资料不是伪造的，但所记事迹未必完全真实。在义和团自己的文献中就有假话、空话、大话和我们不能懂的话。……‘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前半句是空话，后半句却说明了义和团运动兴起的真情。”

止庵在《神拳考》序言里说：作为史家如此看法其实情有可原，因为在他们眼中，历史所呈现的应该是一系列针对我们的意义，决定是否值得记录的标准即系于此。然而除此之外，历史也许还呈现给我们一些别的东西。真实未必只有一种；而且，不同种类的真实未必不能并行不悖。

从一种角度看是当年人物的“假话、空话、大话和我们不能懂的话”，从另一种角度看也许并非如此，他认为正是值得重视的原始材料；因为“假话、空话、大话和我们不能懂的话”正体现了团民的某种愿望和信念。这些愿望和信念在造就这段历史中所起的作用不可低估。

如果没有“神助拳”，还有没有“义和团”？义和团要是事先知道自己法术不灵，他们是否还会那么自信和勇猛；朝廷和民众要是事先知道义和团法术不灵，是否还会把希望——至少是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正是从这一想法出发，止庵写出了《神拳考》。

义和团所引发的战争真正结束的一刻，是义和团集体不相信刀枪不入的那一刻，剩下的是逃亡、追杀、追捕和各种破坏、伤害。在此之前是个不讲理的时代，越不讲道理就越有道理。

这很像马尔克斯写的《百年孤独》，一个人突然自己信一件事，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半信半疑的人活在一个世界里，有些人是实实在在的人，有些人已经变得不那么实实在在，有点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意味。对于相信法术神力的团民来说，他们确实生活在神的世界里。

止庵曾经学过医、当过医生，他认为义和团事件可以给人们两点思考，一是实证，世界上有没有一件事，要亲眼见一见才知道。义和团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发生在真实的世界，而是发生在传闻里。当时人的笔记里记载的都是传闻，一人传一人，越传越大。现实中不能解决的事靠想象，眼前解决不了的靠传闻来解决。二是逻辑，一个人如果具有实证精神和逻辑思维，就不会太糊涂，不会太容易上当，人们可以通过合不合逻辑来分析。止庵说，“假如这本书有一点意义，不在于对义和团做评价，而在于我想在书里面传达一种东西，就是我们这个文化里面在逻辑方面和在实证方面有所欠缺。”

史航评价这本书是撒豆成兵，是令他拔剑四顾心茫然的一本书，越是遇到灾难越想找到元凶，这就把已有的元凶给开脱了，它没有罪魁祸首，“恰恰说的是集体共犯，集体迷信，甚至是迷而不信”。

（本文编辑 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