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印书馆的创业故事，早已因为其业务延续至今而广被传说，业者引以为傲，观者为之羡慕。其实，商务的创设过程，如果放在110年后的今天，仍然是每天都会出现的寻常事。

商务的合伙人夏瑞芳（时年26岁）、鲍咸恩（时年36岁）、鲍咸昌（时年33岁）、高凤池（时年33岁）都是基督教徒且在教会学校受过良好教育，夏瑞芳在基督教长老会清心书院读书时认识了鲍氏三兄弟，鲍氏三兄弟因其大姐在清心书院教书而得以入学。后来，夏瑞芳娶鲍咸恩的妹妹为妻结成亲家。

毕业后，书院介绍鲍氏三兄弟到美华书馆当学徒，咸恩学刻字、咸昌学排字、咸亨学印刷。夏瑞芳经学院介绍在同仁医学院学护士，一年期满后转往《字林西报》当排字工人，再往《捷报》馆当排字领班。高凤池在美华书馆担任华籍经理。用句现在的话说，他们早期的职业生涯已经为今后的合作打下了基础。

夏瑞芳是挑头者，从他在商务成立之前的职业变化大致可见其不安现状、日趋见好的生活态势，鲍氏三兄弟又是印刷业的全能组合，加上高凤池的管理经验，于是，知道了靠印刷赚钱的窍门又有技术再加上集资，如此这般，一个影响中国近现代教育文化出版事业三个世纪的商务印书馆在1897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初十）问世了。
当初，只是为了自己干，只是印书，商务印书馆的名字也是鲍咸恩大姐取的。这类家庭作坊式的印书铺、印书局、印书馆太多了，为何商务这家在上海江西路、北京路南首德昌里租了几间房屋开始营业的印书馆却能生存下来呢？

我曾无数次走过这个地方乃至商务印书馆在上海所有驻扎过的房屋建筑，一直想探求这个问题：几位亲戚朋友集资开家自己熟悉的印书馆太容易了，之后110年的历史却因为前十年跨出的扎实步伐而成形，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在志同道合、做熟悉的事（印刷）、靠出版发展、引进高人这几方面的不懈努力。

人要成事，一般得兼具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之类，对于商务而言，固然是受了那个求新求变的时代对于出版印刷从未有过的需要的影响，加上上海独特的西学东渐的码头优势，但是，对于同处于一个水平线的同类印书馆而言，商务的成功在创业之始的人和，即创始人的志同道合。

夏瑞芳任经理主外承揽业务，鲍氏兄弟主持排字和印刷，高凤池开始策划出版。商务初创时，资本额为3750元，到1901年增至50 000元。1900年收购日本人在上海经营的修文印书馆，使商务有了第一批自动化的印刷机械，1903年与日本金港堂合资，利用日本技术、资金和编辑（1914年日方退股），使商务有了第一步的发展。

创业之初，由夏瑞芳央请谢牧师在一套英国人为印度学生编的《印度读本》上加注中文，编印出《华英初阶》、《华英进阶》。《华英初阶》1898年初版印了2000本，到1917年十年间共印了60版。之后，还陆续出版了包括《汉译日本法规大全》80册在内的一些书。因为尝到了出版的甜头，又苦于缺乏专业人员，于是，夏瑞芳在1902把前清翰林、当时在南洋公学主持译书院又不得志还倾心教育、出版的张元济请进了商务。商务在最初五年实现印刷起家之后，因为张元济的加入而迅速跨入编译出版快车道。张元济创办了商务编译所并任所长，邀请了许多学者专家助阵，编印了教科书、参考书、工具书，大量翻译西方经典名著，使商务成为中国最大、最有影响力的出版社：1903年在汉口设第一个分馆，创办《绣像小说》半月刊；1904年创办《东方杂志》；1905年设京华印书局、北京分馆，开设小学师范讲习班；1906年注册商务印书馆股份有限公司……

初创十年，商务打通了编印发的所有通路，并直接影响中国教育事业和新思想的启蒙、旧文化的传承。综合商务110年的历史，所从事的也就是这些事：印刷起家兼做出版，迎合市场需求出版翻译书籍，改良印刷技术减轻成本和提高质量，自行开设分支馆建立有效的销售渠道，扩大营业分享利润。虽然先后旁及办学、拍电影、做教具等等，但赖以生存的还是自己的工厂、自己的书店再加上自己的人编著的书。商务人在经营上似乎不太投机，自有其教会出身的背景，也曾有失利的教训。我们几乎可以认为，做自己熟悉的事，在财、力有余的时候旁及左右联动发展，应该被视作商务的一个成功要素。

商务是中国第一家成立中外合资机构、较早实行股份制经营并注册的书业企业，这种借力出航、规范操作、长线考量的操作方式在当时具有标志性质，也为同行所羡、所仿。商务较早允许成立工会组织，妥善处理待遇乃至罢工问题等等，也为之后的稳固发展奠定了扎实的基础。因此，虽然在夏瑞芳之后的张元济、王云五时代曾经有过人事、国事危机，但商务都挺过来了，这恐怕与最初十年建立的比较完善的体制和机制有关。尽管之后的日子里从商务出走了很多出版、编辑人才并形成与商务竞争的格局，但竞争也同样推进着商务的发展。分析商务最初十年的创业，让人受益不少。

十年创业，商务立足印刷、挺进出版、办校拍片、辅助教育并互为支撑，为之后的100年乃至更长的发展、维持、新生和再创辉煌奠定了创业之路。

(本文原载于：书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