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编按】近年来，绘本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热度与日俱升，虽然在创作水准和创作力上与西方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是在我们优秀的传统文化与快速发展的社会相生相撞相存的今天，一些优秀的原创绘本已经浮出水面，并且已逐步走出国门，绘本创作集聚了巨大的充满激情的创作力量。本文作者是中国中福会出版社项目部主任黄茜，她通过近年来几本典型的中国原创绘本，从文化与市场的角度来一窥中国原创绘本中的中国之美以及发展过程中的优势与不足，并基于业务实践分析几种版权输出的方式。

“ 绘本”，又叫图画书，英文中称其为“picturebook”。它是集连贯性的图画、简洁的文字内容和精美的书籍整体设计（主要包括系统的色彩关系、巧妙的版式安排等）为一体的书籍类型。

文化即是一个生命，生命应在我们各人自己身边，生命决不外在，而且急切也丢不掉。

— 钱穆

就在2015年的春节前，蒲蒲兰绘本馆推出了于大武根据老舍先生作品创作的绘本《北京的春节》，就在中国传统节日逐渐淡去传统色彩的时候，作为读者，我们有幸能在一本绘本的方寸之间，约略也看到了一点点旧北京的春节风情……在我们的社会发展更多受到西方文化和消费方式影响的今天，很多孩子还沉浸在奥特曼、托马斯和《冰雪奇缘》的情节里，他们没有看过《大闹天宫》，没有读过《三毛流浪记》，对我们自己知之甚少……而从出版行业看到的情况是，根据开卷公司监测的数据，2016年童书开卷公布的中国少儿图书零售市场分析报告显示，如今全国500余家出版机构年均出版4万多种童书，在当年的前三季度，国内童书销售总量约5亿册，码洋预估达100亿至120亿，同比增长逾10%。但在少儿图书的市场狂欢中，原创绘本却仍然处于弱势地位，只占总品种数50%左右的引进版儿童绘本却占到了市场份额的近70%。

该怎样传承我们优秀的传统文化？该怎样让孩子知道他们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有芭比娃娃和变形金刚最有魅力？笔者仅想从一个绘本爱好者、一个儿童出版从业者的角度来谈谈尚虽稚嫩却孕育着勃勃生机的中国原创绘本之美，以及她所孕育的希望和面临的发展问题。

一、中国原创绘本之美

1.精神价值之美

绘本《安的种子》讲述了三个分别叫做本、静、安的小和尚得到了师傅分给的千年莲花的种子，本拿到了种子急吼吼地就去种，心里想着一定要第一个种出来；静找来最好的花盆、查找书籍，将莲花种子放在最温暖的房间里；而安则一如既往地做着寺庙里的常规琐事，等到春天来了，安在池塘一角种下了那颗种子。结果本和静都没有成功地种出莲花，只有安的种子在一个盛夏的清晨绽放出了千年的莲花。说它是一本哲学绘本，一点都不过分，这个故事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老庄哲学中“顺其自然”的精神，经典如《内经》也提到“故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长生久视。”所以，不管从身体还是从精神， “随遇而安，相时而动”都是一种中国经典的处世生存哲学。这个优美的故事充分贯彻了这样一种精神价值之美，对于一直忙于“急速奔跑”的现代人有很好的疗愈作用，创作者以清新可人的绘画笔触展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哲学故事，大人和孩子都可以从中得到属于自己的收获。

而对于传统精神价值的不足，好的原创绘本作品也能给予补充。彭懿的《妖怪山》就描述了一个关于“救赎”“勇敢”的故事：在妖怪山的冒险中，当小伙伴儿遇到危险时，其他小朋友没有像以往的艺术作品中所呈现的那样“勇敢”地冲上去救她，而是选择了逃跑。经过一年良心折磨后，他们再次向妖怪山进发，终于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使小伙伴儿重新变回了人，从而能够回家与父母团圆。研究儿童历史的台湾学者熊秉真先生说：“古往今来思想家之探究人生，考虑群体，固在求明了，亦未尝不希掌握。而其追寻摸索，常不能不由社会尘落于个人，由表象钻研本质，由日后之展现溯及最初之开端……以近求远，由实物系抽象，个人之一生，亦可由起端期其全程，自婴童企盼成人。”他认为，中国的儒学、理学还是对人性有所假设，认为“人本善” ，但是人性之理想、社会之良善往往又不能做出主观正确的选择，“必待一番特殊的修养教育方能达成”。《妖怪山》这个故事的魅力就在于对于我们的传统价值做出了有力的补充，孩子并非天生勇敢、善良，他们也会犯错，每个孩子的童年都或多或少、或大或小地存在各种各样的错误，我们无法要求他们做到不犯错，而是在犯错之后如何跨越这座人性的“妖怪山”？这才是在绘本故事中，以形补气，形象地向孩子传达精神价值之美的有力证据。

2.民俗器物之美

民俗是蕴含于最平常生活的文化因子，是维系民族生活、传承文化的重要媒介之一，在绘本中以优美的方式表现民俗，等同于为孩子还原我们民族最普世的文化情境，意义重要。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非常专业的文图作者才能达成，就像于大武先生在谈到创作《北京的春节》时说：“我是在老北京的胡同里长大的，老北京的那些民俗民情像电影镜头一样经常在我脑海中闪现。创作的时候，我只需要把这些画面从记忆的抽屉中取出来。”腊月初八吃腊八蒜、腊月二十三祭拜灶王爷、年三十吃团圆饭、大年初一逛庙会、正月十五闹元宵……而今的传统节日能够留存下来的节庆民俗寥寥无几，于大武先生画作的《北京的春节》中展示了好多“北京民俗中的老物件”——空竹、铁皮炉、剃头挑子、走马灯、拉洋片、木偶戏……以准确的画面再现了旧北京春节的热闹场景，也展示了北京文化民俗之美。有人说，快速发展的信息化社会，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真的是这样吗？没有人不怀念过去吗？我们的孩子，不能欣赏一下那些故去的旧俗之美呢？在《北京的春节》之前，2012年北师大出版社出版了一套《中国记忆·传统节日图画书》已经累积销量超过60万册，该社2014年出版的保冬妮的《九色鹿》一次精读会就售出3000多册，这些数字已经说明传统文化作为题材的绘本大有市场。

3.交融沟通之美

拜网络所赐，今天的信息传递已经达到了历史上空前的速度，中西文化、传统与现代的交融沟通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不管是创作者还是出版人都能够在这个开放的交流中取长补短，中国原创绘本的创作与经营绝非一个封闭的环境，而是在逐渐不断开放的交流中渐趋成熟。

如出版机构的合作联手，有像中日出版机构共同推出的《荷花镇的早市》，由17幅画构成，以油彩笔法勾勒出浓郁的中国江南水乡生活气息和人情味浓厚的场景。绘本在中日两国同时分别出版中文、日文版本，并且一举获得了丰子恺儿童图画书奖。在这绘本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典型的中国文化底蕴在笔墨间的轻松舒展。

有现代作者对经典作品的再现，如大钧向鲁迅先生致敬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在这篇经典作品的若干绘本版中，以此版本最为出色。在重现经典的同时，绘者从不同视角描绘和再创作自己心中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采用了电影拍摄的各种角度，仿佛有一架可以升降起伏的摄影机随时“开麦啦”带你领略这篇作品的精髓，每一个画面都完成了对文本的再现和重创，美女蛇、何首乌、桑葚、私塾先生……许多细节得以重现，他画出了我们心里所想象的那些场景。

而说起交融，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非科班出身”的著名绘本作家熊亮了，曾经画过西方名作《卡夫卡》的熊亮，由于小时候画中国画，作品从视觉美感上，造型和画法都是偏中国的，但是他的思想上受传统的影响少，因此作品往往呈现出饱含中国元素的怪异风格，“童年意识”更强，像《京剧猫》系列、《小石狮》《灶王爷》都体现了他一贯的创作风格，也是将传统技法与现代创作风格的一种水乳交融的结合体验。希望中国也能有更多的同时有中西文化共同培育出来的创作力量，回归原创，给中国孩子更加丰富的阅读体验。

二、中国原创绘本的优势与不足

与绘本发展成熟的国家相比，我们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笔者始终相信，中国的原创绘本始终会进入一个繁荣和爆发的阶段。这个判断的依据有三，但是相应地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有三个。

1．市场成熟与编辑力量的不足

我们的市场已经培育得渐趋成熟，读者对绘本的接受度和了解度与日俱增；但是相应地，我们要解决市场和读者的高需要与创作力量的缺乏以及专业编辑的缺乏所形成的这一主体矛盾。纵观之前提到的一些优秀绘本，像《荷花镇的早市》 《北京的春节》《妖怪山》等都是在中日出版力量共同作用下产生的好本子，而像《妈妈，买绿豆！》等具有丰富日常经验的作品则是台湾信谊挖掘出来的台湾本土创作力量……这些说明了大陆创作力量不足之外，更重要和更紧迫的是我们的编辑出版力量的不足。一个好绘本的诞生，需要一个好编辑，他需要有很大的耐心与创作者共同打磨出精品来，文字作者和插画作者还不足以全面地看到整个本子的全貌，只有好编辑能够从一本绘本的诞生直到被消费后读者的反馈这一全过程来思考，并且给到创作者全面、可供参考的重要意见，某种程度上，编辑的眼光决定了绘本的成型和走向。有过多本原创绘本编辑经验的清华大学出版社少儿分社社长曹敏就曾经说过：“中国始终不缺少优秀的画者或文字作者，缺少的是能够不急不躁致力于原创绘本的编辑，缺少的是宽松的社会环境和阅读生态。”现在我们的环境和阅读生态越来越好，所以培养绘本编辑力量，锤炼出版人就变成了很紧迫的工作。

2．文化积淀丰厚与文图创作缺乏吸引力

对中国原创绘本的信心还来自于我们博大的传统文化，我们有那么多艺术的技法、文化资源、还有众多的表现手法，仅以熊亮一人的作品为例，他在《京剧猫》《灶王爷》《骄傲的泥将军》三部作品中就分别借鉴了京剧、版画和泥塑的元素，而这些只是灿若群星的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小部分而已。但是，原创绘本的发展还是要解决第二个矛盾——深层次的传统文化如何更贴近儿童的阅读需要？在悠贝亲子图书馆的一次利用微信平台和会员俱乐部开展的“华语原创绘本现状”的调查中，一些家长直白而清晰地指出了一些中国原创绘本的问题：说教太多、文字缺少童趣、语言成人化、故事缺乏想象力、画面缺乏穿透力，等等。针对这些问题，我们的创作者还是要多学习绘本发展成熟的欧美国家以及日本，学习他们绘本的布局巧思，学习布置绘本故事的节奏，更多吸收技巧的东西，研究孩子的特点，思考当下儿童以及家庭的生态特点，再与我们的文化本源相结合，谋求如何更好地展现绘本故事的全貌，使图与文相得益彰，这样才能切实在创作上有质的飞跃。

3．“甜腻很多”与“苦涩很少”

最后，笔者认为中国原创绘本的创作倾向偏向于光明、温暖，多在中规中矩的道路上谋划故事，但是总觉得还缺乏一种突破的勇气，能够“不走寻常路”的创作者很少。作品尚缺乏一种由光明照进黑暗的力量，童年的梦不一定都是美好，就像《野兽国》那种风格，中国的创作者很少能够驾驭，而像熊亮这样的创作者发现了黑暗创作的重要性时，他以“乌盆记”这类古代传说轶事而改编创作的绘本却还在寻找出版机会。我们应该适当地让孩子看到一些不那么光明的东西，他们才能会体会到光明的可贵。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应该充分提炼出他们的恐惧，而不应该全然为他们创设温暖、毫无瑕疵的“伪世界感”，要在不同的年龄拓展他们对世界的认识，就像前文提到的彭懿老师的《妖怪山》就是让孩子直面恐惧与罪恶的作品，还有我们熟悉的《第五个》，通过玩具接受治疗的故事帮孩子克服黑暗和恐惧。这些作品都独辟蹊径，而事实上孩子在阅读的过程中并没有产生很负面的情绪，希望中国原创绘本的未来还能呈现更加多元的创作风格，体现更多的儿童风格

三、原创绘本的“走出去”之路

中国的原创绘本经历了并不算很长时间的发展之后，也有一些作品得到了国外读者的喜爱，笔者基于所从事的版权工作也对中国原创绘本的“走出去”的情况做一归纳：

1.面对欧美市场——做务实的版权输出

在版权输出或者走入国外市场的过程中，我们聚焦的重点仍然应该是欧美地区。2017年，经由笔者推广和促成的几个版权输出的原创绘本中的海外英文版经过近一年多的版权和制作准备后，终于正式在北美市场上市。在海外出版机构邀请的重量级国外专家的盲选中，中福会出版社出版的系列绘本中的几个品种最终在众多的中国原创绘本中脱颖而出。美国的《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以主题广告的方式在重要版面以及该周刊的网站上发布新书信息。北美读者可以在包括亚马逊等网络书店购买到这些绘本，同时，北美最有影响力之一的书评网站科克斯书评（Kirkus Reviews）也在就这些绘本征集书评。接下来，它们还会在全美重要的书展以及图书馆渠道与更多的北美读者见面。这是中福会出版社绘本首次在北美的主流媒体和网站上与国外读者见面，据海外经销商反馈，其中的一个品种一直在同期推出的20个品种中位居销量第一的位置。在海外版权输出的工作中，我们并未一味地追求数量，而更重视版权流出的方向，希望看到原创题材的图画书走入西方主流市场以后读者的反应，以期未来更好地发掘适合海外版权输出的原创选题。

2. 争取优秀译者——每本书都值得温柔以待

在目前我们首批版权输出的这些原创绘本中，集结了一些非常优秀的译者。有的译者在英国获得“沼泽奖”“麦石儿童文学翻译作品奖”等多个翻译奖；有的译者是母语英语并在中国生活过多年的专业语言研究者；有的译者是由中国和输出对象国的母语译者合作完成，他们既精于母语又了解对方国家的文化，这对翻译是非常有好处的。还有的译者长期从事儿童出版工作，有非常多的翻译著名绘本的经验，这样的译者也能对绘本翻译的效果起到良好的促进作用。对于每一本输出海外的绘本，我们都希望尽可能地争取到合适的、资深的优秀译者， 每一个海外版本都是中文版本的一次再生，在这个过程中，译者的翻译质量直接决定了绘本二次生命的品质。

3.实现版权互换——扭转固有渠道的方向

近几年随着中福会出版社原创图书的品种增多、选题竞争力的增强，为了能够寻找更多的渠道，我们和长期引进版权的合作方也尝试实现一定的版权互换。通过长期版权引进的合作单位，将中福会出版社的原创绘本输出对象国。在开拓新的海外渠道的同时，我们也在努力发挥既有渠道的作用，扭转渠道方向，实现版权互换。

总而言之，中国原创绘本目前正在一个快速、蓬勃的发展过程中，她正美在路上，如需要雕琢的璞玉，正逐渐显露出温润而迷人的光泽。希望她能够稳步、扎实地向前，作为一种连接过去与未来、东方与西方的重要媒介，简洁、形象和富有文化底蕴的创作特点决定了绘本不仅仅成为孩子的重要读物，也会成为东西文化交流、沟通的重要介质。而随着新媒体技术的迅速发展，读者阅读方式的迅速改变，编辑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从内容到传播，需要关注和学习的东西就更加多。尽管如此，我们首要的还是仍应抱持着坚定的文化自信，才有可能生产出优秀的中国原创绘本。愿有更多优秀的文图作者与编辑力量加入这个行列，在绘本的方寸之间，展现大美中国，将一个美丽、睿智、勤劳、质朴、情感深厚的中国，介绍和传递给我们的后代，也展现给西方读者。

诗经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我们曾经拥有博大灿烂的民族文化，“凤凰鸣矣梧桐生”是中国文化曾经领先世界的表征。现在我们再次出发，朝着这样的目标将不断前行。

(本文内容由中福会出版社项目部主任黄茜提供；本文编辑：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