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编按】《伊赛贝德》是台湾作家黄宝莲最新长篇小说，且颇具迷幻色彩。1991年9月21日凌晨3时许，伦敦近郊的史坦斯特（Stansted ）机场主航站入境处，被人发现一个昏迷倒地的年轻女子，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或遭受暴力袭击的迹象，身上没有任何证件。 她没有名字，没有身分，只有医院代号：East Side Bed 32—伊赛贝德32。伊赛贝德封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与人沟通，拒绝和现实世界发生关联，孤零零躺在病床上，像个被遗弃人间的域外人。她的存在是一则无解的悬案。

《伊赛贝德》是台湾作家黄宝莲的新长篇小说，在此之前，她写过《未竟之蓝》《暴戾的夏天》，同样都是关注爱情的本质，生活的态度，生命的真相。行游，一直是她写作的主题，人总想离开沉重的土地，追逐片刻的安宁与自由。而在伊赛贝德的人生轨迹中，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只是短暂停留的旅客。

逃离，永恒的主题

“你的心不在这里”。闯入者沙木尔，千里迢迢而来，大概只为了说一句这样的话。这是他在全书中唯一一次出现，她是香弟心中的撒旦，是引诱者，正谋划着诱她离开。无人看管约束的放任时光里，香弟时常感觉落寞。母亲除了叫她好自为之，再无关心之语，甚至连偷情都毫不避讳她的目光。九岁时父亲随远洋货轮出海失踪，让她陷入无限的自责，她以为是自己的登船破坏了行船人“女性不可以上船”的规矩，给父亲带来了厄运。这让她更加孤僻。她想念父亲，也迷恋外面的世界。

经历了儿时无数次离家出走的游戏后，香弟终于离开了，孤身一人。到台北以后，香弟找到了儿时的伙伴，她已经从明月变成了艾丽娅。欲望的交易，让香弟第一次意识到世事人情的复杂。所幸，她保全了自己，又拥有了一份电台广播节目助理的工作。她遇到了凌飞，一个梦想建一艘帆船航行世界的美国人。香弟驰骋在凌飞的梦想世界中，沉醉在凌飞缠绵的恋人絮语里。

“带你滑雪过冰湖去看尼加瓜拉大瀑布！”又因为这样一句话，香弟就决定离开台北，追随凌飞。她一意孤行，为了摆脱与母亲的联系，挣脱命运对自己严密地安排，轻易地就开始不知去向的旅程。像《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特蕾莎，那个顺着竹篮漂来的女孩一样，他们都渴望脱离粗鄙的母体，获得崭新的爱情。她逃离，却不知命运的暗流汹涌，必将牢牢包裹着她。

我们可以说凌飞对香弟的感情纯粹，真挚。他珍惜这个东方女子，对她百般呵护，但现实仍然使他们不可避免地渐行渐远。凌飞工作之余在哥伦比亚大学建筑系选修建筑设计与制图，大部分时间待在工作室设计、制图、做模型，夜以继日，而香弟上午修语言课，下午在画廊工作。他们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事。香弟每天回来只能面对黑漆漆的房子，空荡荡的客厅。也许，没人能完全掌握生活，没人能自觉于命运的旨意。终于在十月里一个如常的早晨，凌飞醒来时不自觉地喊出了“Julia”。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选择了逃避，她把自己推向了疯狂的艺术家费洛斯，沉迷在原始的热望中，寻求一种决绝的自我成全。

爱情，生命的确证

她与凌飞分开了，友好地、平静地，没有任何争吵地分开了。凌飞去波士顿继续学习，而香弟则一个人面对漫无边际的生活。“离开纽约前，凌飞开车和香弟去了尼加瓜拉大瀑布，当初允诺带她化学横过大湖区，时间一晃即过”，凌飞的心依然念着她，但他们都必须为了前途各自往前。这大概是爱情最粗粝、真实的面孔了。

“香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怎样的爱，她没有归属感，甚至没有乡愁，像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孤独子民，在陌生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寻寻觅觅，不明所以，不知所终。”爱情是对生命最直接、本质的确证，因为有了爱的能力，人才得以获取与世界最后的联系。

村长田水伯寄来了航空信，她乡下的母亲失去了神智。到这里，一切的逃离都失去了意义，即使她一去不回，仍然要落入了生命的旋涡。何况，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理解过母亲。而与费洛斯决裂，意味着原始欲望瓦解。费洛斯只能是个疯狂的画家，用对毒品和性的依赖，建构虚伪恍惚的幻境。他与香弟之间，不过是彼此的安慰，除此之外，毫无关联。她再一次渴望逃离，明知无处可去。

最终她在去伊斯坦堡的列车上，被三个保加利亚人利用，精神恍惚，彻底迷失了心智，成为了英国疗养院里东边床32号——伊赛贝德。失去她的消息后，凌飞失魂落魄，请求雅典的美国大使馆协助寻找，但始终没有音讯。当然，我们无法预知，这种惶然，能在凌飞心里持续多久。

而伊赛贝德，终于彻底失去了与生活的联系，她不再拥有家乡，甚至她出生的那个岛屿，儿时的伙伴，疯癫的母亲，失踪的父亲，都随着她的记忆一起消失了。一切都是虚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人在短暂的人生旅途上，竭力摆脱生活的负累，渴望逃离，渴望回到生命的原乡，却同时在被“原乡”不断地抛弃。

疯癫的悲剧性

《伊赛贝德》这部小说，黄宝莲仍然延续了她一贯的语言风格，绵柔、细腻。这一语言特征也与台湾很多作家一致，他们对汉语独特的敏感度，以及讲述故事时对节奏的把控，有着相似之处。在结构上，小说以对伊赛贝德身份的探究为线索，将故事分割成若干个小节，追求碎片化还原的效果，并以此来实现时间的错位，打破日常时间的限制。

《伊赛贝德》相比《未竟之蓝》而言，更为成熟，对生命进行更为隐秘的追问。而伊赛贝德这个人物，杂糅了女性的所有特征，她们天生软弱，总是对爱情充满浪漫的幻想。这些幻想尽管能带来欢愉，却常常让他们轻易地收到蛊惑，无法抵御变化的侵袭。

古希腊神话中，天神们总是随意地与女人们结合，生下半神半人的孩子，并因此挑起女神们嫉妒的心，带来是非的劫难。女性在时间的洪流中被禁锢得太久，即使到了骑士时期，仍然无法逃脱被随时抛弃的命运。她们始终无法完全从属于自己，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她们才是远洋的货轮，在命运之海上沉浮，不知何时靠岸，或是彻底失踪。

这是《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的悲剧，是包法利夫人的悲剧，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特蕾莎的悲剧，甚至是萨特与波伏娃实验情侣关系破裂的悲剧。《伊赛贝德》探究的主题，是存在主义哲学孜孜以求的命题，同时充满了对人类复杂情感的关怀。这正是好的文学作品用以对抗庸常生活的方式，也是文学所力图建构的空间。在这里，文学离生活最近，也最远。

从香弟到伊赛贝德，全书在虚妄的记忆困境中结束，谁又敢说黑马尼克、沙木尔、凌飞，费洛斯就真的存在？她在虚构的逃离中，被牢牢地困在原地。正如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所写：“世界试图通过心理学来评估疯癫和辨明它的合理性，但它必须首先在疯癫面前证明自身的合理性。”

（本文编辑：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