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人都能向上流动的预期被打破，一个负责任的社会要如何走向未来？

当所谓 "电梯社会"的齿轮停止转动，一个从外部看起来极其有序、富裕和健康的国家怎样化解内部的焦虑和冲突？

《德国电梯社会：一个欧洲心脏地区的危机》获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基金会汉斯-马特霍夫经济写作奖。作者奥利弗·纳赫特威使用倒退现代化和向下流动两个关键概念分析德国当代资本主义危机，批判性地分析了如今德国社会这种社会断裂的原因，并调查了因此而出现的隐患。他的结论是，尽管到目前为止，德国已经设法应付过去，但在表面之下酝酿的紧张局势仍有可能在未来破坏德国体系的稳定。

固定的向下流动

现代社会认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过去的阶级结构，并打破了社会地位的划分。每个人都应该能够向上流动，即使很明显事实上这并非对所有人都可能。即使忽略从洗碗工变成百万富翁、从最底层上升至最顶层的经典美国故事，垂直流动性和社会渗透性的程度仍然是现代资本主义是否实现其主张的重要指标。流行的观点认为，只要流动性得到保证，不平等就是正当的，因为理论上每个人都能够向上流动。

向上扶梯的隐喻将集体上升（阶级作为整体）与个体上升（在阶级之间）联系起来。不过，社会流动的概念通常用于研究和统计个体从最初的阶级地位（或父母的地位）的提高。例如，农民或工人阶级父母的子女可能成为中层雇员或学者。但随着第三产业的增长，农业劳动力和非技术性工作岗位有所减少，因此，工业变革成为实现上升的唯一永久性推动力。

因此出现了这样一个基本问题：当下，职业向上流动有何重要性？在上一节中，我论述了分析不同职业群体与社会稳定的困难。如果一位技术工人的儿子完成中学教育并成为一名记者，或者一名商业雇员的女儿成为一名律师，那么依照传统模式，这两人的阶级相对于父母都是上升的。他们的工作带来了更大的社会声望——然而，他们可能不再自然而然地赚到比父母更多的钱。同样，通常也不考虑他们是否处于不稳定的就业状态、是否持续面临失业风险。在流动性分析中也强调职业，而非劳资关系。然而，正如关于不稳定性的研究发现所示，当前的社会风险主要积聚在劳资关系领域。如今，一方面，职业提升不再必然带来社会升迁；另一方面，任何在职业上走下坡路的人也更有可能经历向下的社会流动。

尽管存在这些保留意见，有关社会流动变化的研究还是非常有启发性的。总的来说，上升比下降更常见，这主要是由于上述职业结构的不断变化。

过去，社会升迁是一个家庭工程，且通常由丈夫为自己家人打理。如今，女性和男性寻求平等的上升，这最终导致男性和女性之间的“流动性竞争加剧”。相较于过去，女性可以更加有力地通过自身努力实现社会地位的提升，这一事实在婚姻市场上也有所反映。外科医生不再追求护士，而是追求麻醉师或其他外科医生；女性学者与具有相似资历和地位的男性结婚。这种教育上门当户对的婚姻是女性资历水平提高以及在劳动力市场地位提高的副作用。当女性有了更多途径，而不再通过在社会地位上不对称的婚姻向上流动，这形成并获得了一种解放，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婚姻市场中发生了社会封闭。

总体而言，尽管社会升迁持续发生着，今天德国向上流动的特征却已经发生了变化。向上流动不再带来对未来的乐观预期。如果把所有领域都综合起来，会发现“有收入的群体可渗透性更差”。在“向下流动性增加是总体趋势”的背景下，社会流动已经转向相反的方向。

对于不同的阶层，由此产生的影响会非常不同。在上层社会，基本没有向下的自动扶梯，并且只有几个梯子能从社会下层通向上层。那些到达顶端的人实际上到达了一个被封锁的高原。更为重要的是成功和繁荣的“马太效应”。从下面看，这个高原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悬崖边的梯子已被拆除。

大多数受向下流动影响的群体都并非来自职业等级体系的最高层。例如，在德国，失业者普遍且越来越多地集中在技术性和非技术性的体力劳动者之间。较低职业群体中的工人更加相信自己可以省去试图升入中产阶级的麻烦，因为已经不再值得为之努力。在社会等级中的地位越低，进一步滑落或者充其量保持原位的风险就越大。

但在这里所呈现的研究结果是否足以让我们论及一整个向下流动的社会？更多的人仍然在向上流动，而不是向下流动，在上层的人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在这里，人们仍然可以指望社会流动的发生。不过，之所以提出德国是一个向下流动的社会这一概念，是因为社会现代性中向上流动的常态已被打破，就业人口在经济和社会层面的集体降落已经成为德国社会整体图景的一部分。他们踏上了一台向下的自动扶梯。

这一判断也有一种规范性论述。尽管愈加繁荣，德国社会的发展正在从先前已经达到的水平——显著的社会整合、相对的平等和社会公民权利（尽管不一定实现了物质平等）——下降。新增的财富落进了已经满满当当的口袋。即使根据自由主义差异原则（根据这一原则，只要穷人也从中获利，富人的有利地位就是合法的），这样的社会也不再公平。我们可以说，向下的社会流动和加剧的不平等是一个先前实现过更高程度平等的社会衰退的体现。这是一种堕落（decadence），这个词在词源上来自拉丁语动词，表示下降或下沉。

(本文原载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