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西奥多·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1883年2月23日—1969年2月26日），是20世纪极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他倡导“生存哲学”，认为哲学的目的是揭示存在，其哲学与海德格尔哲学、萨特哲学一起构成了“存在主义哲学”这个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流派之一，既推动了哲学本身的深入与改变，也推动了哲学对其他学科的渗透与影响，迄今仍然是世界人文思想界的重要灵感源泉。

雅斯贝尔斯不仅是哲学家，还是重量级的心理学家，是具有世界眼光与世界胸怀的思想史家，在心理学、哲学史、政治学、教育学等多个方面都产生过很大的影响。

《普通心理病理学》是他的重要著作之一，尽管这本书的第一版（1913）出版已逾一百年，但对于从事心理咨询、心理治疗、心理病理学以及精神病学的人来说，它仍是不可或缺的。

“……另外，本书的方法论特征是很重要的。在所有的心理病理学讨论中，人们必须学习了解已知与未知的东西，了解怎么样、在何种意义上以及在何种限度中知道某些东西，通过何种方式获得这些知识，并为知识奠定基础。这是因为： 知识不是一个平坦与具有同等正确性的光滑表面，而是一种具有各种各样有效性、重要性与本质性的秩序……”（雅斯贝尔斯语）

普通心理病理学的任务与本书的宗旨

01普通心理病理学的任务

普遍心理病理学的任务不是汇总所有的事件，而是营造一个整体。普遍心理病理学要做的是解释、组织、教育：要去解释事实构成的基本类型与方法多样性中的知识，在自然的秩序中去总结这些知识，最终把这些知识放到人的教育整体的自我意识中。因此，普通心理病理学进行的是一种超越特定认识任务的个别研究。为实践与思考所需的、单纯辩证的分类是不够的；只有与事实的本质把握相一致的教导构形，才能达到普通心理病理学的要求。

普遍心理病理学就处于迄今为止一直在被尝试的总体领会的连续体中，围绕着这些总体领会，并且能够为新的尝试提供支持——要么是通过反驳，要么是通过建构或进一步的探索。让我们来看一下过去的成果吧。

在我的《普通心理病理学》于1913年出第一版时，就有埃明豪斯和斯托林的书，然后出现的是克雷奇默与格鲁勒的书。尽管这些书的意图是不一样的，在同一层面上去评价它们的目标或价值也是不公平的，但是每本书都表现了整体的直观与无边界材料的营造。

克雷奇默（1888—1964）是德国精神病学家。他研究了人的体质并建立了类型理论。1929年被提名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普通心理病理学不是对已有工作的教学呈现；其实是要有意识地获得整体的秩序。每名精神科医生都会把或多或少棘手的、灵活的或僵硬的整体意象，归属到一种秩序类型中。一本有关心理病理学工作的书，会在整体上结合这种整体意象或思维方式。所有特殊的方法，都是在这种整体意象或思维方式中获得它们的意义与限度的。因此，致力于整体呈现的书，就是这么来获得关键意义的：看到整体，并且在显现的系统与思维指导中进入这种整体。我将尝试与过去的工作进行比较，而且我希望用比较的方式去解释（而不是实现）我的心理病理学的意图。

埃明豪斯的《精神障碍研究中的普通心理病理学导论》（1878），采用的是一种流行于其他临床部门的医学编排。这本书陆续涉及了疾病分类学（症状学，诊断学，疯癫的演进、持续和结局）、病因学（易患病的体质、诱发因素等），最后是病理解剖学与生理学。埃明豪斯的程序是纯粹描述性的，并且具有自然的、未经检验的自然科学医学的整体直观。在心理学上，他运用了非常不同的视角，但没有进行有意识的批判和发展。自然的日常心理学是占主导地位的，但是由于一种在它的时代的科学术语以及官方心理学的出现而变得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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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托林的《心理病理学对于正常心理学意义的导论》（1900），有另外一个目标： 他想探讨心理病理学对于正常心理学的意义。在这本书中，他首先以理论兴趣为基础，而占主导地位的是冯特（Wilhelm Wundt）的心理学理论。……

尽管一种理论上的整体意象，提供了很多作为医学组织的形态（正如埃明豪斯曾做过的那样），但是从精神病的惊人现实性来看，这种形态在设问与回答上都是狭隘的。

人们可以从两个迄今为止有进一步发展的方面去比较克雷奇默的《医学心理学：研究与实践的范本》（1922）。这本书的目标主要是教学，而它涵盖了心理学，尽管对医生来说应该是重要的，但它没有在原则上正确地区分病理与正常。克雷奇默也是通过一种理论来建立他的整体意象、整体完形。他在历史、种系发生、个体发生（作为发育的结果）以及成人（作为同时代的人）那里发现的是心灵生命层次的思想。由此产生了他的第二个思想：关于人格类型与反应方式。但是这两个思想都是在表层上图式化的。克雷奇默本身强调的是对于少数形式与辅助概念的强力简化，而他的基础是自然科学。他通过自然科学来实现支配事物的目标。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在严格的自然科学建筑中，去揭示不太会再现的生物学的基本机制”，并“把这种机制还原到丰富的实际生活的纷乱内容中”。在这里，克雷奇默制造了一种混淆。虽然真正的自然科学处于理论草案和证实或证伪观察的相互作用中（即准确的质疑也能做出准确的决定），并且以普遍关联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进步，有时甚至跨越到一个新的基础，但直到现在，克雷奇默的精神病学理论或多或少都是一种有趣的、让分类成为可能并且能提示观察的游戏性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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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格鲁勒的《异常心理学》（1922）与克雷奇默的《医学心理学：研究与实践的范本》（1922）完全相反。在前者中，工作的细致、风格的朴实，表现得很明显。格鲁勒寻找的是一种把成见最小化的秩序。他没有运用整体的理论，而是选择了一种完全抽象的概念图式（材料就根据这种图式得到分类）。他区分了程度（量）、种类（质）、功能（活动）的异常；尽管他把功能作为意向活动与动机相关联。他只是简短地注意到了躯体及心灵过程与心灵发展关系的异常。格鲁勒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特别宽广的概念、一种对所有存在的完全区分（如质与量），尽管是如此表面，但他可以获得能够用来澄清现象的重要术语。他没有在方法上提出决定性的概念，也没有通过相关章节实现思想上的催化。相反，正如格鲁勒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边界”已经设定好了，“看似重要且属于这里的心理病理学材料被堆积在其中，而对它的系统加工和内部组织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在我看来，尽管格鲁勒在这么说时提到的是整体中的一个部分，但其中的心理病理学材料仍然有最内在的秩序。尽管我们可以期待形式的、进一步表现的秩序（其中包含了非常广泛与抽象的概念），但我们无法期待有型的整体意象。格鲁勒把坚定的批判与形式的清晰性推到了放弃创造构形的极致，因此他在事实内容中没有判定重要与不重要（这种判定只是源于理念，而不是源于形式秩序），并且错过了问题的实质。格鲁勒根本没有伪装，并且人们很快就会感觉到：书中似乎没有“不正确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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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的书《普通心理病理学》（1913），所想要达到的目标既不同于这本书之前的书，也不同于这本书之后的书。因为有这种打算，所以我作为作者就不可避免地把本质放在优先的地位。我首先要说的是，我相信我这本书的意图中，没有否定其他书的尝试。其实，我希望每个想要深入心理病理学问题的人，都去对不同的整体呈现进行比较。只有这样，他才能通过对其他观点的控制，达到一种对于整体的可能把握。

02本书的宗旨

我们要在大致的预先讨论中，概述一下本书的主要内容。

第一部分呈现的是心灵生命的经验个别事实构成。我们将会逐个地重现主观体验与躯体检查结果、客观机能和感性的事实构成、世界与工作。这整个部分就是心理病理学家的领会官能（Auffasungsorgane），并且提供了直接的检查结果。

在第二与第三部分中，我们转向了心灵生命的关联。第二部分是可理解的关联，第三部分是因果的关联。我们不是通过对事实的掌握，而是通过对事实的确证去直接认识这些关联，在研究中去间接地认识这些关联。这两部分都要运用心理病理学家的研究官能。因为人介于精神与自然之间，并且同时是精神与自然，所以对人的认识，要求所有科学的协作。第二部分所研究的东西，以一种精神科学的知识为前提；第三部分所研究的东西，则以一种生物学知识为前提。

在第四部分中，分析的部分之后是综合的部分。第四部分涉及的是：心灵生命的整体性是如何得到领会的。这部分的内容，会提升医生的整体直观。医生依据承担一切的建构以及自传（它揭示了所有个体本质的总体性），看到的是整体的人，思考的是他诊断中的疾病。

在第五部分中，我们把异常的心灵生命放到社会学与历史当中来进行考察。精神病学不同于通常医学的地方还在于：人的心灵是这样来获得它整体构型的，即人不只是自然造物，也是文化存在。病态心灵过程的内容与形式，依赖于文化圈，并反作用于文化圈。第五部分运用了历史的视角去看人的现实性。

在第六部分中，我们对人之存在的整体做出了一种结论式的阐述。第六部分不再涉及经验论断，而是涉及了一种哲学的思考。每一章节都具有主导意义的特殊整体性，是相对全体性的。医生的总体直观并没有在经验上把握到人之存在的整体。人总是不限于我们对他的认识的。因此，结论式的阐述不是增加了我们的知识，而是解释了我们对人的所有知识与认识的哲学基础。

这本书的主题就是要去呈现我们所知的东西。在附录中我们只概述了实践的任务，并且简短地浏览了作为科学的心理病理学历史。

——节选自《普通心理病理学》导言

内容简介：

本书是雅斯贝尔斯的名著之一。尽管这本书的第一版（1913）出版已逾一百年，但对于从事心理咨询、心理治疗、心理病理学以及精神病学人来说，它仍是不可或缺的。首先，本书提出了心理病理学的存在论和认识论问题，而这些问题是今天的心理学与精神病学的前沿问题。其次，本书中所包含的理解心理学，对于我们今天如何去理解精神病与神经症仍有重要的意义。再次，本书强调对于精神疾病的理解要基于患者本人的叙述和情境，而这为以人为本的临床心理学与医学提供了基础。最后，本书包括的范围非常广，几乎包含了心理病理学的绝大多数主题，而且其中的方法论思考，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著作集版《普通心理病理学》以1959年版为翻译底本，分上中下三册，全书超过一百万字，是本书首个中文版本。

(本文原载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