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鱼的短篇小说集《你朝时光而去》近日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鬼鱼继《仙人》（作家出版社，2020年）之后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仙人》入选了“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9年卷），施战军在该小说集的序言《有灵性的树和带着光边的投影》中指出鬼鱼小说的气质——灵气和变动不居。他说，“短篇小说大概离不开‘戏精’般的存在，像是一丝风来，树傻乎乎地呆立着，偏有一小撮叶子晃了晃，正襟危坐神情端庄之下瞬间上来的挤眉弄眼，成了活的和多的小说灵气的表现。”鬼鱼小说在庄严与灵动之间，在深沉与活泼之际，在沉重与轻盈之中，以独特的视角切入现代生活的庸常、褶皱以及尖锐的疼痛处，深描当代青年精神症候。

《你朝时光而去》一共收录了鬼鱼近年创作的七个中短篇小说，小说集聚焦青年人想要获得爱而得不到爱的矛盾和暧昧，揭橥这一群体“病相”的、以“爱”为名的困境。我并不打算一一描述这七个中短篇的主要内容，因为任何一种复述或者机械的主题总结都是对作者苦心孤诣经营的文本世界的戕害，包括对文本细节一叶障目的乜视和对语言感知的钝化。

鬼鱼小说的题目无一不显示着他对人物在不堪重负的世界里的解救。作为与小说集同名的短篇小说《你朝时光而去》，以蹈空的轻盈姿态化解了小说故事内核的沉重。《你朝时光而去》中以“我”、江之雪、鬼素手、宫和雍之间纠葛的情感关系为线索，又穿插讲述了鬼素手对自己身世的认领和执着、宫和雍对家族“秘史”的追索。作者以春秋笔法，宕开一笔，还叙述了“我”的祖父和祖母传奇般的爱情婚姻。小说中每一位人物都有隐秘的内心，有着与世界暗自较劲的冲动，在较劲之中，上演了与自己命运的抗争。“你朝时光而去”，像一个隐喻，也像一个谶语。无论是“我”与妻子（江之雪）婚后生活的一地鸡毛，还是鬼素手和宫和雍之间戏剧般的遭遇，以及宫和雍在和鬼素手结婚的当天晚上离奇失踪，都在不得答案的敞开式结尾中滑向虚空、落入无解。小说的结尾如是写到，“‘你朝时光而去’几个竖排字，正像一架蓄势待发的铁鸟，向着天际的方向，早摆出了一副龙行天下的仪态。”读者不禁会问，“你”是谁，这一横亘在读者心头的迷雾愈发浓厚。“时光”指向过去、现在与未来，时光是无尽的空洞，是绵延的流水，“你朝时光而去”寓意着人物、也象征着命运跌入虚空，在现实的虚无之中妥帖安置自己。

《惊蛰》是这部小说集中意象最为密集、隐喻最为繁多的一篇。“惊蛰”一词出自吴澄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作者颇具匠心地以题记的形式引用了吴澄对节气“惊蛰”的定义。在小说中，“惊蛰”既实指春天到来、万物复苏之际破土而出的虫子，也喻指“我”的母亲幼时没有抓住的“蝠钱”。“惊蛰”的含义一实一虚，在虚实之间，小说充沛的细节得以生根、抽枝、开出繁盛的花。我尤为着迷鬼鱼在《惊蛰》中塑造的众多细节，以及这些细节与“惊蛰”之间或微弱或强烈的联系。“我”的硕士生导师谭玫是费翳的妻子，而谭玫曾也是费翳的学生，在谭玫的推荐下，“我”成为费翳的关门弟子。费翳是一位师范学院德高望重的老师，以研究杜甫为学术志业，他偏居于离市区四十余里的云崖寺。“我”在大学时的女友杨姿因为抄袭和流产被迫从学校辞职，后来，“我”和文纨成为夫妻。《惊蛰》中最值得玩味的细节之一是，“我”看到费翳和杨姿在山巅的眺台上接吻，这一情景在小说中重复了五次，且每一次重复的意义都迥异。费翳和杨姿是“不伦之恋”，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不合时宜。当“我”第一次撞见他们的隐晦之事，仿佛自己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和旁观者，“他们就在寺院南墙下的海棠树边，我看见，费翳教授托起杨姿的下巴，两张嘴唇吻在一起，就好像残缺的历史，瞬间重合了。”这一细节的力量在于作者刻意为费翳和杨姿越出常规的行为涂抹上哲学式的玄学色彩。在想像中努力让词语具象化不仅是对小说家提出的要求，更是对读者的期待。阅读《惊蛰》，就是要努力在脑海中布设具体而微的场景来还原游离的、诗意的、模糊的词语。“惊蛰”作为贯穿小说始终的意象，在不同的语境中以变体的形式出现。母亲幼年时看到的像白光的东西就是蝠钱，母亲无意中得到的一枚玉佩成为蝠钱的某种现实指代。这枚玉佩被母亲戴在了“我”的脖颈之上，日后，它成为“我”和杨姿、文纨情感经历的见证。鬼鱼小说的灵气就在于此，能以庄周的逍遥和无所待化解尘世之重，能以寓言式的象征之物承载意象自身以外的含义，以诗一般的语言晕染小说氛围。

《庄严》以反讽修辞解构“庄严”一词的本义，在庄严与堕落、高雅与低俗之间逡巡，《庄严》全篇笼罩在神秘和“伤逝”的氛围之中。鬼鱼的其他小说和《庄严》一样，构筑风景并且以风景的晦暗在场衬托小说的故事内核。土耳其小说家奥尔汗·帕慕克在《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中说，作家对图画细节的处理以及读者通过具象化将词语转化为大幅风景画的能力是至关重要的。小说家和读者之间是共谋关系，读者需要具有能够解码小说密码的能力，读者在文本的会心之处能够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也是作者的预设和期待。《庄严》中，“我”为了躲避前女友棠宁，回到A城，从徐姐那里租下了一处位于云衔山的院子，在此住下。

云衔山的山顶有一处墓园，“我”为了一探究竟，只身前往。当“我”站在风起云涌的旷野，面对着一座潜藏着秘密的墓园，“我”发觉自己如天地之一粟，发出人是如此卑微的慨叹。这处的环境描写将鬼鱼小说的灵气与秀气展现的淋漓尽致：“荒地上开阔如初，风卷着野草，像要从地皮中将其拔出来，各种隐藏的事物都袒露心扉。……而此刻，我把自己放置在这片荒地上，就像放置在一个具体的词语上，叫‘辽阔’也行，叫‘亘古’也说得过去。我想，我早应该来到这片荒地，早应该接受沙尘的洗礼，接受自然的点化。有一瞬间，我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脱离原来的空间，与周围的山川和田园建立起一种隐秘的联系，进入唯心的快乐秘境。”本来“我”困于和棠宁的情感之中，在云衔山离群索居的居住也是在物理意义上刻意拉开与“尘世”的距离，然而，“我”从来没有释怀，没有和自己和解，没有和往过和解。“我”如一头困兽，在情感的漩涡中做着无谓的挣扎，直到“我”被旷野、时间等庄严的事物开启以后，“我”终于能够活得宽宥一些，不仅是对自己更是对别人。

鬼鱼小说能在“轻”之中制造声响、表达沉重、集聚力量。《你朝时光而去》中几乎所有小说的结尾都以轻盈的事物和轻妙的叙事姿态收束，将有形化为无形。如《庄严》的结尾，“一瞬间，猛烈的阳光从翠柏间凛然刺出，如一道律令，让万物显形。晕染开来的光影在棠宁身后静止，抬起头来，眼前的她庄严得宛如一尊让人感动的菩萨。我望着她，以从未有过的虔诚慢慢地说：‘额日神听和平。’”再如《斯堪的纳维亚》的结尾，“人群围过来的时候，水面开始摇晃，像是漩涡。水下有东西在往上涌动，当船上传出第一声尖叫时，一条像是青黑色人鱼的古怪生物骤然浮上水面，拍起雪白的波浪，衔着一个花环，朝着世界的另一面，飞快地游走了。”在卡尔维诺看来，轻是与精确和坚定为伍，而不是与含糊和随意为伍。鬼鱼小说将难以察觉的轻盈与自然万物相关联，在负重的世界里轻盈穿梭。由此，鬼鱼小说营造了曼妙的艺术境界，作者也在持续打造着轻盈叙事，或许正在开凿一条通向轻盈诗学的路径。在我看来，“轻盈”是鬼鱼小说灵气和秀气确证在场的一种方式。

《端阳》是这部小说集里现实主义底色最为浓郁的一篇。“我”和阿毛回家要在端阳这一天（也是女儿节）举办仪式性的婚礼，婚礼是为了“演戏”给父母和亲戚们看的，也就是一场作假的婚礼。面对亲情的隔阂、孩子教育的弊端、回不去的故乡，“我”和阿毛在各种人情世故中疲惫应对。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博士，有着不菲的收入和辉煌的学历，其实不然，“我”明明努力到考上博士，可却依然融不进城市，又回不到乡村。这种尴尬的处境印证了“再有出息的后生也得如苔藓似地锦，居于土皮上草木间。”（施战军）回不去的故乡、融不进的城市反映了那些远游学子的左右为难和进退维谷。人是草木、是苔藓，从阳光普照的林间树影分得一片光亮，顽强而潮湿地生长。《端阳》里阿毛执意要为阁高摔死的两只幼小麻雀安葬，这一情节逃逸出了故事主线，安葬麻雀的情节有着非常强烈的象征意味。在婚礼喜庆的氛围中（即使是作假的婚礼），以仪式般的葬礼安葬两只麻雀无论如何都有些“小题大做”，婚礼的喜庆与葬礼的悲恸之间形成巨大的张力。安葬麻雀一方面源于阿毛的恻隐之心，另一方面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在这个西北小城的对立。阿毛的父母是教授，自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当她面对两只失去生命的麻雀，她觉得孩子的行为太过残忍，安葬麻雀的行为透露出她对农村教育的反思。鬼鱼经常在小说的故事核心之外抽枝蔓延，那些旁出侧翼的细节“代表了故事里超越、取消和逃脱形式的那些时刻”。（詹姆斯·伍德）

鬼鱼中短篇小说的理念和创作实践都在实现一种努力：减轻生活和词语的重量，让事物兀自出现，在低声部处盘旋，淡蓝而优雅。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中指出了数百年来文学中有两种对立的倾向在互相竞争，一是“试图把语言变成无重量的元素”，另一是“试图赋予语言重量、密度，以及事物、形体和感觉的具体性”。鬼鱼显然暗中接受了卡尔维诺对中短篇小说轻盈特质的指认，他恰如其分地使用语言，是短篇小说这门技艺之术也获得了情感的体温和思想的深度，基于此，短篇小说的灵气与秀气便居于其中，或者充分显现。《你朝时光而去》便做出了这种努力，成为短篇小说灵气与秀气的明证。

（书评作者：张欣 西北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