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战争书写是文学经久不衰的创作主题。在儿童文学之中，也曾经产生过大量的战争文学作品，诸如《小英雄雨来》《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等红色经典。但进入新世纪以来，尤其是进入新时代以来，由于时代环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少儿童文学作家不再满足于传统的书写模式，纷纷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新探索。在近年主题出版强势崛起的时代语境下，甚至出现了不同风格类型的儿童文学作家，纷纷参与尝试和挑战，也由此得到了多重面貌的呈现。马三枣的新作《慈江雨》便是一种类型的代表。下面以《慈江雨》为例，思考儿童文学何以面对战争，战争儿童文学主题的变与不变，以及“写意画”风格的特点。

01 儿童文学如何面对战争

文学是使用文字表现世界，战争与和平是世界的终极话题，因此战争文学永远存在，给予世人以深刻的思考，帮助人类抚平伤痕，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儿童文学作为文学的一个门类，却因读者对象是儿童，在处理战争与和平的问题上，也就具有了一定的独特性。一般来说，儿童文学是儿童的文学，儿童一般主要生活于家庭与学校之间，并未真正走向社会。从这个意义上讲，儿童文学一般是回避战争的，而以呈现美好的幻想世界和真实、丰富的现实世界为主。然而，儿童也是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战争一旦爆发，儿童也会生活于战争环境之下。因此，战争儿童文学可以说是一种较为特殊和另类的文学作品，如何向儿童阐释战争，也成为儿童文学作家们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

儿童文学如何面对战争呢？从《慈江雨》来看，呈现出了这三种面向，作者马三枣做出了自己的思考与探索。第一，基调积极，精神乐观。儿童文学一定是乐观的文学，一定是积极压倒消极的文学。如学者崔昕平指出小说中“那个时代中的人们，深陷并遭受着痛彻的战争之殇，但是却以各自的方式，尽各自的所能，以全副的力量斗争，反抗，生存，生活，展现出动人的、昂扬的生命之姿”。这的确是《慈江雨》所呈现出来的昂扬的生命力量。第二，不直接面对战场，只写战争影响的环境下的师生生活。《慈江雨》里的故事，虽然与三年抗美援朝相始终，但并非全景式呈现这段历史中的战争；而是着眼于大时代中的小人物，写出他们在战争背景下的日常生活。当然，炮弹有时也是家常便饭。对于不能置身前线的少年儿童来说，他们是如何度过战争时代的，以及如何面对死亡意外的，这是马三枣在不显山不露水的文字中，以极其含蓄的、冲淡的方式，完全融化在字里行间里所反映的。小说中的一些悲剧，又是那么难以捕捉，体现了马三枣高超的文学技巧。第三，着眼于战争之于少年儿童的成长意义，赋予战争儿童文学更本质的内涵。战争肯定是需要诅咒的，书写战争并非炫耀武器和武力，只是传达中国人对“武”的理解，即以戈止战。那种血腥的战争场景，并不是纯粹为了唤起小读者的昂扬斗志，只是让他们充满正义必然胜利的信心，以更达观的胸襟面对战争。这就是战争对于促进少年儿童成长的意义。好的文学作品都是从黑暗中寻找光明，赋予人类更积极的力量。这种力量对于小读者而言，就是成长。将成长作为战争儿童文学的主题，是马三枣所积极予以呈现的。

02 战争文学的变与不变

近些年来的战争文学，尤其是战争题材的儿童文学，呈现出了多种可喜的变化。这种变化，代表着艺术上的不断创新和理性思考的加深。

首先是战争题材的儿童文学坚守了儿童本位的文学新观念，逐步摆脱过去成人建构的脸谱化儿童形象的影响。在战争年代，一切都为了战争服务，这是在所难免的，是由历史的主要矛盾所决定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创作战争儿童文学时，可以由此抛弃儿童本位的立场，而走向成人本位。马三枣的《慈江雨》紧紧站在儿童本位的立场，并不夸大儿童的正面作用，也不将成人的思想灌输给儿童，而是从儿童立场、儿童世界和儿童视角出发，真实再现了战争对时代的影响。

其次是以真实为原则，在讴歌典型英雄人物的同时，不忘塑造更多的“平凡英雄”形象。曾几何时，“三突出”原则成为指导现实主义文学的创作宗旨，连书写“中间人物”等都遭到否定，最后导致题材日益狭小，现实主义文学走进了死胡同。在新时代，应该坚持唯物史观，正确把握真实性与倾向性的辩证关系，才能推动文学事业的新发展。诚如马三枣在创作感言中所说：“《慈江雨》里，有好几位有血有肉的人物逝去了，有的惨烈，有的悲壮，还有的九死一生，活了下来，他们激荡着我的心，让我对生命的价值有了更深的理解。”这是英雄人物的感人效果。但对于小说中更多的人物来说，则是“平凡英雄”，即如主人公单明，并非黄继光、邱少云这种伟大的战士，但作为一个平凡人，他坚守岗位，正直做人，为革命事业做着添砖加瓦的日常工作，战争也让他成长为一个钢铁战士，平凡中彰显了责任与担当。

再次是主旋律不变，继续将家国情怀作为作品的精神内核，但在具体呈现上，更质朴，更地道，更近人性。《慈江雨》的创作素材，源自马三枣的老师于善明的真实故事。他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曾在朝鲜支教三年，当年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今已是九十多岁的长者，并光荣获得“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勋章。在经历了三年的抗美援朝战争后，于善明把这段战争经历，化作精神力量，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并尽到教书育人、立德树人的责任，把这种责任体现到平凡、普通、细微的教育工作之中。这种身边人物的家国情怀，更具有真实厚重的历史感和正能量的教育价值，对新时代的少年儿童更有感召力和说服力。家国情怀并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更不是只在电影和电视演员的扮演时才能看得到。马三枣说创作《慈江雨》“是铭记历史，也是在思考人生的意义”，这就将历史与当下连接起来，正是在告诉世人，家国情怀的故事不是历史中才有，而就在当下真实发生着。

03 “写意画”风格的特点

马三枣是一个极其内秀的作家，他刚走上文坛的时候，是以一股“废名风”走向儿童文学界的。废名风有三个特点，一是古典意境美，二是自然风光美，三是语言简净美。其中语言简净最难模仿，因为文学语言是来源于生活的，没有对生活的观察，尤其对生活语言的捕捉，是不可能达到这种活的语言的状态的，而只能用千篇一律、大同小异的语法进行写作。在中国文学史上，“写意画”是“废名风”的另一种说法。茅盾在评价凌叔华《小哥儿俩》时，充分肯定了“写意画”的一些长处，并指出这种风格与张天翼、叶圣陶等现实主义作家走向了不同的艺术道路。对于马三枣而言，从一个“写意画”风格出身的作家，转而书写战争题材，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毕竟这是现实主义作家最擅长的。

从《慈江雨》来看，“写意画”风格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呈现。从语言看，唯美、干净，充满诗意，是马三枣一贯的文字长处。比如马三枣善于活用古诗词。小说中写道主人公单明第一次见到梅花时，“佳木斯的四月，还挺冷，杏花凌寒独自开”。在不经意之间，一句古诗“凌寒独自开”便悄然化入白话语句之中，毫无违和之感，甚至难以察觉。这也正是废名的文字特点。这种语言风格，在很大程度上，把小说的语言散文化了。《慈江雨》中的许多片段，都是绝佳的美文，可以当做散文段落来欣赏和阅读。可以说，马三枣在《慈江雨》中继续发挥了“写意画”风格的语言特点。

书评作者简介

梅杰，笔名眉睫，1984年生，湖北黄梅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大奖复评委，荣获中国好编辑、中国出版新星等称号。著有《黄梅文脉》《重写中国儿童文学史》《废名圈》《废名先生》《梅光迪年谱》《文学史上的失踪者》《文人感旧录》《现代文学史料探微》《童书识小录》《丰子恺札记》《朗山轩读书记》《朗山笔记》等十多种。编校有《许君远文存》《梅光迪文存》《邓文滨集》《绮情楼杂记》《喻血轮集》《废名散文》《喻文鏊集》《梅雨田集》等。文学评论荣获第三届“名作欣赏杯”书评大赛二等奖。

(本文原载于：希望出版社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