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中国八大教育家名篇精选》一书选编了蔡元培、晏阳初、陈鹤琴、叶圣陶、陶行知等近现代中国八大教育家的经典文章，集中回答了教育的本质、儿童成长、教师职业幸福等诸多现代社会依然面临的问题。选编者在对各位教育家深入研究的基础上，对选编的文章逐一作了评析。本书所选文章皆以普适性、经典性及实践性为标准，这些教育思想、教育主张标示着教育的路径，为我们指引方向，对当代教育仍有着重要的启迪和借鉴意义，适合一线教师阅读参考。

本书作者杨斌，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江苏省首批教授级中学高级教师，苏州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主要研究方向：语文审美，叶圣陶教育思想，李泽厚思想。主要著作有《语文美育叙论》（2006年）、《发现语文之美》（2013年）、《教育美学十讲》（2015年），编著《如果我当教师》（叶圣陶教育思想读本）、《什么是我们的母语——民国三大家论语文教育》、《李泽厚论教育•人生•美——献给中小学教师》、《李泽厚学术年谱》等。

精彩书摘：

导言：路径、方向和里程碑

杨斌

（一）

近年来，著名的“钱学森之问”时常焦灼地拷问着中国教育，也拷问着所有真正具有教育情怀的人，那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其实，谁都知道，这个疑问隐含着的问题便是：我们的学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的教育究竟病在哪里？于是，破解曰：让教育家办学！让真正明白教育规律的教育家办学！应该说，这个结论还是经得住逻辑辩驳和历史检验的。但是，人们似乎还应该也必须顺势追问：我们为什么没有让教育家办学？或者说，我们为什么没有教育家？

也许，这样的追问显得执拗而迂腐，但学理的探求却无法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如果说前一问，还可以避重就轻的在教育内部寻因觅果，那么，后一问却必须在更复杂的系统和更宏大的背景下究底刨根。显然，这一问题太过艰深和繁杂，破解的历史条件尚未完全成熟，只能望而却步。但是，似乎可以换一个思路：譬如，我们可曾有过人才辈出的学校？可曾有过教育家蜂起的年代？如果有，他们会给今天的教育留下怎样的启示和教益？

回望过去，你会发现我们确曾有过那么一个历史时期，大师辈出，精英群起。即便是战乱频仍，学校，依然弦歌一堂，诗意而温暖；教育，仍然高贵而尊严，桃李栋梁。为什么？拂去岁月的烟尘，原来奇迹的背后，有一个灿若星斗的教育家群体。他们，正是近现代中国教育脊梁和灵魂式的人物。披读他们风格各异却一样厚重沉实的文字，常常觉得，这不是回响在一个世纪以前的声音，其思想的灼灼光芒穿越时空直逼今天的教育现实。是的，岁月易老，而思想之树常青；百年暌隔，归来时我们不觉有一点生分，却似故人相见，亲切而温馨！

（二）

为什么时隔百年的文字如此历久弥新，为什么越过世纪的声音依然振聋发聩？答案就是，我们共处中国现代化转型这一漫长的历史时期，面临着由封建教育向现代教育转型的共同历史语境。不能说百年来教育没有进步，教育事业的翻天覆地有目共睹：教育普及前所未有，教育规模盛况空前，教育硬件日新月异……但是，教育的品质、理想、修为却越来越让人们忧心忡忡；形形色色的教育改革如过江之鲫，结果却似乎总是离真教育越来越远。于是，逻辑的结论便是：返璞归真，回到原点，弄清楚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追溯中国现代教育的起点，我们大概无法回避20世纪初叶的教育历史。而恰恰是现代教育的那一肇始时期，社会革故鼎新，教育生机勃勃，一批怀着教育救国理想的志士仁人，用他们艰苦卓绝的实践和思考，谱写了现代教育史上辉煌的篇章。既然同处传统向现代转型的历史时空，既然今天的教育是昨天的绵延和继续，既然他们曾经遇到的问题依然是我们的痛楚和困惑……那么，回眸，就不仅仅是诗意浪漫的怀旧，寻找思想资源汲取前行力量才是必然选择。在《重新“发现”叶圣陶》一文中，我曾说过如下一段话：

对于20世纪中国社会现代化转型过程中出现的那一代教育名家，如蔡元培、黄炎培、晏阳初、陈鹤琴、陶行知、叶圣陶等人的教育思想，应该给予特别重视和高度关注，原因在于，在他们身上既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精粹，同时又具有鲜明的现代意识和现代精神，或者毋宁说，他们教育思想的形成过程，就是中国社会转型和教育现代化历史进程的个性化缩影。蔡元培的美育思想、黄炎培的职业教育思想、晏阳初的平民教育思想、陈鹤琴的幼儿教育思想、陶行知的生活教育思想、叶圣陶的为人生教育思想，无一不是西方现代教育思想和中国传统教育智慧相结合植根于中国教育土壤中的产物，他们相互映衬，相映生辉，共同谱写出现代化交响曲中属于教育的辉煌乐章。这是一笔丰厚的思想遗产和理论财富。

其实，近现代中国教育家远不止这些，还可以开出一个长长的名单，有的在理论上卓有建树，更多的是在实践中作出不凡业绩。今天的教育工作者，应该认真汲取他们的教育思想、智慧和实践经验，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传承、发展和创新，为教育真正走向现代（这里不用“现代化”概念，是为了避免误解和曲解，以为有了现代化装备就是教育现代化。教育现代化的标志是教育现代性而不是装备现代化，限于题旨本文不作展开）提供丰盈而充足的思想资源。首要的是学习和继承。长期以来，我们对这一思想资源有过轻慢、偏见或者误读，有意无意地为他们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而忽视他们的巨大价值。其实，近现代中国教育家虽然主张不同风采各异，却具有许多共同的思想和精神特质。譬如，都理想高蹈志向高远而怀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自觉地把培养现代公民作为教育宗旨；都拥有深厚旧学渊源和广阔西学背景，和封建教育勇敢决裂而又辩证吸收传统教育精髓，大胆借鉴西方现代教育精神而又为我所用立足中国土地；都着眼于人的素质全面发展和进步，高度关注体育、美育和社会实践，而不是只把目光落在文化成绩上；都不仅抱持教育情怀坚守教育立场以教育回报社会，而且脚踏实地知行合一如农夫一样辛勤劳作在教育一线……也许，正是这些特质，构成了教育家的思想品格和精神底色，从而使他们在烽火连天的乱世，作出了名垂史册让后人仰慕不已的业绩。如果把教育转型比作一程漫长的征途，那么，是否可以说，他们就是这征途上最初的丰碑，标示着路径，指引着方向，也呈现他们教育思想和智慧曾经达到的深度和高程！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循着他们探求的足迹，继续寻找我们今天教育改革和转型之路。

（三）

近现代中国教育家灿若群星。评定其贡献，排列其位次不是本书宗旨，也绝非编者学养识见之所能及；但本书遴选过程中确也曾反复斟酌仔细权衡，最后确定蔡元培、胡适、张伯苓、经亨颐、晏阳初、陶行知、陈鹤琴、叶圣陶八位名家入选。其权衡之标准、选择之依据，以及选编过程中的种种考量，也应借此机会向读者朋友作必要的交代。

一是普适性。本书以中小学及幼儿教育工作者为主要阅读对象，因此无论是确定人选，还是遴选篇目，都充分考虑了普遍性、适切性这一因素。除蔡元培、胡适外，其余六人均为中小学或幼儿教育之名家，或以办学业绩闻名海内，或因理论建树卓然成家，謦欬在耳，如沐春风，可谓极一时之选。蔡元培、胡适尊为大学校长、教育总长，但他们倡导的思想主张如泰山北斗，意义绝非限于高等教育，对于基础教育一样具有极其重要的指导价值。譬如美育，可以说目前中小学极其匮乏，亟须加强。而加强美育，对于滋养心灵、健全人格、激发创造精神和创新意识，则意义重大，影响深远。民主教育也可作如是观。传统养生医学讲究缺什么补什么，为当下中国的基础教育补充思想“钙质”，这是本书编选的重要考虑之一。

二是经典性。经典离不开创造，创造的却并非都是经典。经典须是时代精神的杰出代表。20世纪初叶的中国社会风云激荡，波澜壮阔。本书入选的教育家，无一例外地都积极投身时代洪流，以深厚教育情怀、广阔文化视野，躬身从事教育实践，深思慎取，博采众长，总结、提炼和积淀出各具魅力的教育思想。经典的魅力来自岁月的积淀，经典的生命源于品质的卓越。百年风云已经渐行渐远，可是，岁月淘洗出来的那些思想和智慧，却醇香依旧，活在现代教育的史册，更活在几代教育人的心中。譬如南开（张伯苓）、春晖（经亨颐）这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譬如“怀揣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陶行知）、“教育就是培养良好习惯”（叶圣陶）这些耳熟能详的名言……当然，他们的价值远不止于被人们记住，得时代风气之先的现代性精神底蕴才是其生命力和魅力之源。

三是实践性。八位教育家中，大都具有较长时间海外留学的经历，西方现代教育的熏陶浸润，开拓了他们的视野和胸襟，但欧风美雨并没有让他们食洋不化。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植根于中国教育的土壤，借鉴西方现代教育和传统教育精华，立足实践，面向现实，大胆创新，着眼于切实解决中国教育实际问题。他们的教育思想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和中国气派，包孕着现代教育转型的丰富信息、图景和启示，是行动性、实践性很强的一笔宝贵财富。譬如晏阳初，和他的“平教会”同仁一起，挈妇将雏，从繁华都市迁居乡村，全力实践他的平民教育理论；譬如陈鹤琴，为了研究儿童心理，亲自创办中国第一所实验幼稚园，作为其理论研究的实验基地……可以说，源于丰富实践经验基础上的理论概括和创新，是本书八位教育家的共有品格和追求。

前贤风范，师表长存，其思想之灼灼光芒穿越时空直通今天的教育现实。时代呼唤教育家！如果本书能为未来教育家的成长增加若干思想资源，那将是一件倍感荣幸和欣慰的事。

由于编者水平有限，缺点舛误在所难免，恳请读者诸君批评指正。

再版后记

《教育照亮未来——民国八大教育家经典文选》在华东师大出版社的10年版权到期了，现在由福建教育出版社易名再版，以进入他们的“教育名篇精选”系列，有点欣喜，也有点落寞。

在“大夏书系”10年10印，且于出版当年获得《中国教育报》2013年度“教师喜爱的100本书”等荣誉称号，颇有点出乎意料。当初，编这本书的初衷，首先是为了本职工作。在叶圣陶教育思想纵向研究取得一些成绩获得一些进展之后，我产生了把叶圣陶放在同时代人中间作横向比较，以进一步寻找叶圣陶教育思想历史方位的想法，于是有了这本文选读本。出版后广大读者给予的信任，对我的这一尝试是一个鼓舞和激励。除本书外，我还编了《什么是我们的母语——民国三大家论语文教育》，把作为语文教育家的叶圣陶和夏丏尊、朱自清放在一起比较，也是采用和本书同样的思路。比较，不是要分出孰高孰低，而是要形成“互文性”——是的，就是借用修辞学的“互文”——从不同侧面让比较对象相互映衬、相互烘托、相互参照、相互诠释，从而让读者更加全面完整地看清那一时代的精神风貌，和那一批教育仁人的思想、理想、情怀和实践。

其次，选编本书也与当时的社会氛围有关。进入新世纪初叶，一股强劲的“民国风”在社会兴起，令我感受到一种新鲜活力的存在。我的这一感受在本书导言中，有着明显的印记。记得曾有一位刊物主编专门找到我，为他们刊物的“名师”栏目向我约稿，还特别对我说，正是因为看到了这篇导言才约我的。我对这篇导言也比较满意，它的确表达了我对教育一直想说而没有机缘说出的话。“情以物迁，辞以情发”，说实话，如果放在十年后的今天，我可能写不出那些富有激情而又不乏理性的文字。真实的民国，是危机四伏的岁月，国家贫弱，百姓困苦，但那也是一个自由开放、活力迸发的革故鼎新时代，是思想文化领域大师辈出的时代，本书所选的八位民国教育家就是这些思想大师群体的一个缩影。在他们身上，集中代表了那个时代教育思想乃至整个社会思潮所达到的深度和高度。当然，限于编选题旨，还有许多教育大家只能忍痛割爱，譬如鲁迅、陈独秀，譬如蒋梦麟、傅斯年、罗家伦、梅贻琦等等。这个遗憾，后来在我和朋友合编的《教出活泼泼的人——民国名家教育演讲录》一书中，多少得到了一些弥补。当然，这也还是只能代表民国教育思想的一个部分。那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为什么？因为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一个时代的新生。文明的交替，有血与火的呼啸，也有思想的彷徨与呐喊，有如春秋战国，烽火连天与百家争鸣这两幅完全不同的图景竟同时存在。历史主义和伦理主义的二律背反就是如此，吊诡而又无可避免。

英国哲学家克罗齐有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科林伍德则进一步提出，“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那么，前些年的“民国热”意义何在？也许，意义就在于思想，在于这些思想的当代价值。今天的教育和百年以前已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如果从社会转型的悠远时空考察，却不难发现：我们仍处于同一个现代化发展进程之中，历史的三峡风浪依旧，我们的教育不可避免仍面临着一些共同的话题、问题乃至难题。因此，那些越过世纪风云破空而来的智者声音，在当时可谓振聋发聩，在今日仍然发人深思。何况，教育原本就有许多稳定不变的话题，尤其是基础教育。我曾多次说过，基础教育具有一定的保守性，这是由它的基础属性决定的。世界上各种不同风格的建筑可谓争奇斗艳、斑斓多姿，可曾见过它们赖以屹立的“基础”有多少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说，不同时代积淀下来的教育智慧，又都有永恒价值。埃德加·莫兰在《教育为人生：变革教育宣言》中呼吁关注教育中的“不确定性”，人们也常说今天已进入一个“不确定”年代，但其实“不确定”的是时代变迁，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中的许多规律是确定的，并不需要翻来覆去地反复折腾；而书中这些教育家的思想光芒，正是反映了那些“确定的”规律而被人们誉为经典的东西。

教育是指向未来的。教育，可以照亮未来；好的教育，才能照亮未来。

值此本书荣幸进入“梦山书系”之际，再次感谢福建教育出版社，感谢责编林云鹏老师的辛勤劳作和信任。

是为记。

杨斌

2023年8月

于江苏省叶圣陶教育思想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