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专稿】
一个初生的小说家哽咽着,让编辑将他的书砍掉了一半。这里将说明为什么这是个明智之举。
有一种传言说图书编辑是不作任何编辑的,大卫•艾布拉姆斯新近贴出的一篇博文很值得一读,只因为这篇公布他的首部小说Fobbit出版的博文驳倒上面的传言。然而,或许更令人惊讶的是,艾布拉姆斯的故事暗含了书的长度——对书的质量有着巨大甚或带着神秘意味的影响。
Fobbit是一部黑色幽默小说,讲述伊拉克战争期间在巴格达的美军武装支持人员的故事,是艾布拉姆斯五年努力奋斗的成果。他完成的手稿超过190 000字,如果印成书的话,有700多页。
艾布拉姆斯的经纪人告诉他小说太长了;但他不以为然。据艾布拉姆斯说,他们两个人来来回不断地掰持长度问题,好像这小说是个破破烂烂,伤痕累累的网球。作者没有做出太大的让步,最终他们交给编辑的手稿只比原来短了一点点。大部分人拒绝了这部书稿,有两个人说他的小说幽默感不足,也不够黑色。(艾布拉姆斯将他俩的回应发布了)。
格鲁夫出版公司(Grove Press)的编辑助理皮特•布莱克斯托克相当喜欢艾布拉姆斯的手稿,他说服老板允许他把“Fobbit”作为自己的首个项目。尽管如此,布莱克斯托克也认为这小说太长了。他说:“不是说书不能写成19万字,只是说大卫要告诉我们的更像一个10万字的故事。”他说服艾布拉姆斯采用另一种结构,将小说字数削减了将近一半。当这位作者回忆起当初自己对经纪人削减字数的建议固执己见时,他承认:“我当时钻进了钻角尖,充满了傲慢,现在我是彻底囧了。”
艾布拉姆斯把“Fobbit”被删掉的部分比做“脂肪层”,它们写得好不好本身并不重要,却要服从小说的整体布局。这并不像一些人妄自推测的是一种营销上的考量,为了迎合读者,怕他们被长长的小说吓跑。乔治•R.R.•马丁赫赫有名的奇幻系列“冰与火之歌(A Song of Ice and Fire)”和斯蒂芬•金(Stephen King)的大部头著作足够证明有很多人渴望拥抱800页以上的著作。但是艾布拉姆斯最早的读者不觉得“Fobbit”属于这类小说。
那么,一本小说应该多长呢?正如布莱克斯托克暗示的,每本书似乎都有着可以表达出故事本身的理想长度。米卡朗基罗曾经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每块石头里面都有一个雕像,雕塑家的任务就是将其释放出来。作家和雕塑家不一样,他们没有任何物件,但是运用单词、句子、段落和脑海中积累的场景,知道什么需要删掉、什么时候止笔,就像知道什么应该放入同样重要。除了不情愿于“杀死你的宠儿”(就是说删掉你喜爱的章节),作者还可能执拗于这样的想法,即他或她写了一本“大书”,一本宣告着作者的雄心并且(有时)会获得好评的小说。
但是为什么有的书就需要比别的短呢?这不只是章节好坏的问题。艾布拉姆斯作为一名在巴格达服役过的老兵,毫无疑问拥有着很多宝贵和重大的材料要传达给我们。但是他写的这类小说有其自身的限制,全部要与它的读者的情感体验有关。
当小说进行时,它的叙述应该在读者的想象里构筑一个世界。开头是最难的部分,因为谨慎的读者会通过这道门把鼻子凑过去,四下打量,揣摩是不是她的菜。如果读者和小说来电了,她就会接着读下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随着小说中的世界填满她的脑子,那么这个读者的自我意识和周围的环境将逐渐从脑海里消失。
一个故事要把它的世界印入人们的脑海不是通过描述的场景(至少不是主要的),而是通过场景中的活动和缘由,登场的人物和他们的态度,以及讲故事的声音和其中暗藏的意味。你或许会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某高富帅看着外省的舞蹈一副俾睨的神态,或者一个巫师敲门、险象欲生,抑或是对过往疑虑不休的一位陌生人来到镇子里,找寻他失落已久的爱情。
一些小说为读者构建了想要陷入进去的世界,比如托尔金的《中土世界》,特洛洛普的《巴塞特郡》、托尔斯泰的《俄罗斯》。其他的则没有那么诱人或至少没那么舒服,卡夫卡《变形记》的场景是无名的,艾玛•多诺霍的《房间》(Room)”范围狭窄,纳博科夫的小说“淡火(Pale Fire)”中查尔斯•金波特(Charles Kinbote)的宇宙虚妄迷幻。在这些不太广阔的领域中,你会发现它们有强有力的体验和打动人心的心理真实性。但是你真的不能在那里面闲逛。
正如我的朋友艾萨克(Isaac)读了艾布拉姆斯的帖子后在电子邮件里写到,“有些书的环境太过于压抑(即使这个环境是某个人的想法),描绘又十分精细以至于你只想逃离出去,那么这本书的长度就需要反映出这一点。例如雪莉•杰克逊(Shirley Jackson)或者弗兰纳里•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我的意思是,如果《暴力掠夺(The Violent Bear It Away)》这本书超过了15页,那么它面临不可读的境地。”
我还没有读到“Fobbit”,但是如果它像多数的黑色小说,特别是最好的那些(他们不会比弗兰纳里•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更好的)小说那样,它会在700的页码前就开始无趣了。黑色喜剧中的讽刺在小说总体上是一个开胃菜,但是太多的话就刻薄了。当然有像“《项狄传》(Tristram Shandy)”这样长的喜剧小说,但是他们在语调上倾向于和蔼、俏皮和富于变化。
更多时候,喜剧小说,特别是讽刺类的,篇幅都很短。因为喜剧要求观众和角色之间要有一定的距离。如果我们像作者一样严肃看待的话,伊格内休斯•赖利(Ignatius Reilly)的辛苦之作“《笨伯联盟》(A Confederacy of Dunces)”不会有趣。小说写得越长,读者就越想近距离感受主人公的欲望和遭遇。如果这种联系没达到,那么一本250页可达到欢呼雀跃的小说会变成400页的受虐般琐碎罗嗦的作品。如果读者正好认同了主人公,那么本应引出预设的笑声就会成为不幸,将显得太过冷酷。或许是这个原因让看过艾布拉姆斯手稿的编辑感觉“Fobbit”超长手稿中的幽默感不够。
这种平衡对于非幽默小说同样适用。很多历史小说都太长了;它们带给读者的部分乐趣就在于将读者送往另一个时代的错觉。瓦莱利•马丁(Valerie Martin)才华横溢的“Property”是个例外。故事由一个南北战争前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的夫人讲述,她对婚姻压迫的目光短浅的关注让她忘记了其他人的痛苦和被压迫,这其中大多数是他丈夫的奴隶。这小说很修长。你不会想在超过200页的地方了解这个女人想什么,而马丁把你放到了那里,但它仍然是一本令人难忘的书,十年后我仍清楚地记得它。“Property”是对自怜的危险和不公正如何经常使被害者相互敌对的细腻提醒。通常情况下,当你觉得读的那本小说似乎充满了未实现的承诺时,那是因为它太长了。这通常发生在成功作家身上,他们有实力压制编辑想做删节的恼人要求。“傲慢”会使很多作者确信规则的一般性约束不适用于他的作品——毕竟,某些头脑冷静、自信的人首先被要求写一本小说。但是,作者们也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读者的阅读体验,以及把书当成一个陌生人去发掘和探索时的感受。这就是为什么好的编辑(如今,经纪人越来越经常性扮演一本书的首位编辑了)对于伟大著作的创作是无价的。在所有不会使小说陷入泥沼的工作冗繁工作中,编辑的贡献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你看不到。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