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们在读书研讨

　　所谓“有用”，或许就是从A点到B点之间最短的那条线。然而，在甘肃省庆阳市，教育局长卢化栋却没有选择这条最短的路线，而是倡导教师、学生读点“无用之书”——

　　两周前的周末，庆阳市教育局办公楼的一间会议室，不断传来激越的发言声、热烈的鼓掌声、会意的欢笑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而是由教育局长卢化栋发起的教育沙龙。说起当时的情景，主持沙龙的《庆阳教育》杂志编辑李海霞双眼放光：“参加这次教育沙龙的是各县爱读书、爱思考的老师、校长、管理人员，大家围绕‘缔造完美教室’的话题畅谈各自的读书心得、教育观点，本来准备一个上午结束的沙龙，延续了一整天！”包括卢化栋局长在内的几位领导原本下午安排了其他事，但老师们的精彩见解让他们不舍得挪步，直到讨论结束还意犹未尽。“从老师们话题的涉及面、思想的深度，能看出我们这几年搞的读书活动确实有成效。”言及此，卢局长颇感欣慰。应邀出席沙龙的庆阳市社科联主席马野说，从这群怀揣梦想、热爱读书、思想活跃的教育人身上，看到了庆阳教育的希望。

　　沙龙结束后，庆阳六中的张武德副校长动感情地说，回去也要在学校搞读书沙龙。他计划先在学校“笼络”一小部分热爱读书的志同道合者，而后慢慢带动更多的人参与。

蔚成风气的“读书热”

　　位于甘肃东部的庆阳是农耕文化的源头，相传周朝先祖曾在这里“教民稼穑”。其浓郁的“黄土味儿”似乎与沙龙这种“洋玩意儿”不搭界，但这样的沙龙前年就开始搞了，“刚开始还是有点像开会，现在适应了这种新形式，大家都能放开了。沙龙里没有领导、级别的概念，谁的思想有深度，发言能引人共鸣，谁就是沙龙里的明星”。爱读书、爱艺术的《庆阳教育》责任编辑郑晓红从心眼儿里喜欢这种带着点理想主义的氛围。

　　事实上，庆阳市自2005年推广经典诵读以来，在卢化栋局长倡导的“五个带动”机制（“局长带着校长读、校长带着教师读、教师带着学生读、学生带着家长读、家长带着社会读”）的引领下，教育沙龙、教育论坛已经成为推动师生读书的重要平台。据庆阳市教育局基教科张建军科长介绍，目前，每个县的多数学校都有定期举办的教育论坛，市级层面的校长论坛、教师论坛、班主任论坛每年轮流举行，每次的主题都是教师及教育管理者最关注的论题。“特别是今年举办的‘我当班主任’主题论坛，更是体现了庆阳的教师这几年因读书而发生的变化，我们参加后都十分振奋。”主办今年主题论坛的市教育局教研室主任路玉珊感慨地说。。

　　10月18日，庆阳市西峰区齐家楼初级中学英语教师左春会特别兴奋，因为，这天下午，学校如期举办了“阅读浸润生命 课改助我成长”教师论坛，她在论坛上结合自己的成长，谈了读书给自己带来的改变。她坦言，以前自己没有阅读习惯，后来在李建忠校长的推荐下，读了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建议》，其中“小心轻放孩子的心”这一段对她震动很大：“对于犯错误的学生，我不再一味指责，而是从保护孩子心灵的角度出发，想办法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改正。”对学生教育方式的改变，也使她对学生、对自己的职业有了新的认识，迷上了写教育随笔，“每当我手捧《西峰教育》、《齐楼教研》，看到自己写的教育随笔印在杂志上，就特别开心。我想说，这些文字的产生，完全源于阅读习惯的养成”。至今，她已写了7万多字的教育随笔。

　　在齐家楼初级中学这所西峰区唯一一所没有楼房的农村初中，读书带来的影响不仅发生在左春会这样的中年教师身上。2010年从西北师大毕业后来到这所学校任教的曹凌霄，带着“80后”特有的个性，凡事都要问问为什么。对于学校倡导读书这件事，她首先思考的是：“读还是不读？”“为什么要读书？”想通了之后，她开始了自己的读书之旅。她说，自己读书的动力来自学生。她从《教育是慢的艺术》里学到了耐心；从《上课记》里懂得，教师不仅教给学生知识，还可以与学生分享知识，并应努力给他们以积极的影响。

　　对于读书给教师带来的变化，自称“文艺女中年”的郑晓红从一个教育专业杂志编辑的角度看到：首先是稿件质量的变化。教师们投来的稿件思路新颖了、视野开阔了、与最新的教育理念接轨了。其次是教师、学生气质上的变化。以前，我们的老师和孩子大都胆小自卑，在外来人面前显得非常拘谨。现在，自信使他们摆脱了外来人一贯认为的“土气”。

　　似乎在不经意间，庆阳各学校的读书气氛越来越浓了，学生真的相信，养成读书习惯，本身就是一个富翁。庆阳实验小学三年级的袁玥说，她觉得爸爸带她去图书馆看书是给她的最好奖励。胖乎乎的付基妮说：“每次妈妈叫我吃饭，总要叫好几回，我就是放不下手里的书。”还有个孩子说，每天晚上必须看一篇小说或散文，不看书就睡不着。

从读“无用之书”开始

　　就像你无法目睹一朵花开放的全过程，庆阳的读书空气从稀薄到浓厚，也是个渐进的过程。但历史的每一个进步背后都会有一双大手的推动。曾经，读书对庆阳的教师、学生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如今，庆阳的孩子对《中华经典古诗文读本》中的诗文耳熟能详。

　　分水岭出现在2005年。

　　那一年，曾经做过教师、其后多年从事新闻宣传工作的卢化栋出任庆阳市教育局局长。在对当地中小学进行调研时，一种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教师办公桌上除了教科书和教参外基本没有其他书籍，常读名著、经典的人少之又少。学生看的不是课本就是各类辅导书，优秀传统文化读物、中外文学名著等与考试和分数"无关"的书，学校不提倡，教师不推荐，学生不阅读，唯分数而读书的现象十分普遍。

　　教育急功近利的问题引起了卢化栋的深思。针对"考试第一"的读书观和"分数唯一"的教学观，他提出“读无用之书”的主张，在师生中全面开展经典诵读活动。他认为，这些看似对提高教师业务能力和学生学习成绩没有直接关系的书，却对人的一生有着深远的影响。

　　几个月后，教育局组织编写的一套《中华经典古诗文读本》（包括蒙学读物、诸子散文、古典诗词等）发到了孩子们的手上，琅琅的诵读之声开始在庆阳的课堂响起。

　　读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形成习惯，变成师生的自觉行动更难。对此，卢化栋坚持这样一个观点：“推广读书，局长、校长的示范作用最重要。”

　　每个月，庆阳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都会收到一本名为《读书文摘》的内部刊物。翻开来，是一篇篇谈教育、谈读书、谈人生的文章，文章摘自各种杂志、书籍，在文章末尾注明了推荐者的名字。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其中许多文章的推荐者是卢化栋局长。

　　倡导在干部职工中开展读书学习活动，让机关干部先动起来的同时，庆阳市教育局还组织开展了形式多样的读书交流活动，让爱读书、有思想的干部像种子一样影响和带动更多的人，在全市的中小学校形成了强大的“读书磁场”。

　　在师生共读古诗文经典的基础上，卢化栋还给市、县区教育局教育行政管理人员，全市高中、初中、小学校长和教师推荐了古今中外哲学、人文和自然科学、教育理论经典80多种，并专门给班主任筛选了12种必读专业书籍。在阅读经典中，教育管理干部、教师的教育观念、教学能力悄悄地发生着改变，那些原来见了教育专业书就头疼的老师，也能津津有味地“啃读”教育书了。

“无用之书”的大用

　　“教育靠的是慢功夫，看似无用之书，从长远看，恰恰有大用。”卢化栋的这个观点透露出耐得住寂寞的心性，而这对今天的教育人来说，几乎成了稀缺的品质。在推动读书这件事上，这位教育局长的确有股“长期持守”的韧劲。从2005年至今，7年过去了，庆阳的“读书热”没有陷入波澜壮阔之后的沉寂，反而愈显生机。

　　如果说在中小学师生中开展的古诗文经典诵读开启了庆阳校园读书的序幕，各校富有创造性的读书活动则是开演后的连台好戏。走进庆阳的中小学校，看到的景、物、人都与书有关。“书屏风”、文化墙、走廊里摆满了书的书柜，教师宿舍正在写着的读书笔记，教室里挤在一起看书的孩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庆城县庆华小学的教室里，五年级学生正在演绎当年诗人张继作这首诗的场景。在这所学校，古诗不仅是可以读的，还是可以体验的，“相约星期一”读书才艺展演活动沟通了传统与现代，拉近了经典与孩子的距离。

　　每周一节课，每天有固定的阅读时间，东方红小学（原庆阳师范附小）是全市最早开展经典诵读的学校，在培养学生的读书习惯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但校长樊建国并不满足于此，他觉得，仅读《中华经典古诗文读本》是不够的，于是大胆提出了“6年100本书计划”——学生每月读1本书，每个假期再多读2本，再加上每年1册《中华经典古诗文读本》，小学6年正好读完100本书。这样，东方红小学的学生在小学阶段的阅读量可以达到2000万字，是国家规定阅读量145万字的14倍。他相信，海量阅读必将开启孩子们的智慧人生。

　　《会笑的猫》、《柳林风声》、《夏洛的网》、《中国古代寓言故事》……为确保学生读到适合年龄段的书，樊建国带领老师们参考了不同机构研制的书目。依照最终选定的书目，统一购进100种图书，每种70本，按内容、分年级配发到班级。然后，这些书就如一只只航行在海上的小舟，孩子们的手就成了它们停靠的港湾。这种“漂流式”读书法保证了学生阅读的丰富性。

　　听说李建忠一年读100本教育专业书，不知这个数字是否准确，但“读书达人”的称谓却一点也不夸张。从什社中学的政教主任到齐家楼初级中学校长，再到现在的实验小学校长，可以说，他是靠读书“起家”的。在什社中学，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虫”，常与时任校长、现任西峰区教育局副局长的王永锋一起谈读书、谈教育，体验只有读书人才理解的那份愉悦。在齐家楼初级中学，他更是用读书带动课改，“救活”了一所濒临撤并的薄弱校。

　　去年，李建忠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寄托着自己教育理想的齐家楼初中，来到市属的实验小学，又以读书烧起了上任之初的“三把火”。“第一把火”是动员老师们写自己的阅读史，“第二把火”是给老师们发书：《给教师的100条建议》、《56号教室的奇迹》等，“第三把火”还没烧，已经有老师按捺不住地提出成立读书会了。原本就爱读书的教师杨洁深深认同李建忠“学校的发展史就是学校的阅读史”的观点，“原来爱读书却没有方向，李校长以他丰富的读书阅历为我们绘制了‘教师阅读地图’，我一下子感觉有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今年4月，实验小学的“知行读书会”正式成立，第一次读书交流活动是远足周祖陵。说起当时的情景，有个老师激动地说：“好像内心有种东西被点燃了，当时就想多聊一会儿、多走一会儿。”

　　在发给教师的业务学习笔记扉页上有李建忠校长的寄语，他写道：“一个没有阅读的学校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教育。”

　　“读而优则仕”或许是庆阳独有的，这几年，爱读书、会读书、读书有成果被当作教育局选拔、任用干部的重要考核标准，使一大批爱读书的老师和校长都觉得有了底气。

　　作为一位教育局长，卢化栋其实更像农人，做的是播种的工作。他有耐心等待，这些种子慢慢地在庆阳发芽、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