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英国《卫报》爆料出了一则有关辞典界的消息，乍看之下十分可耻。开篇如是：“一名之前参与过《牛津英语辞典》（O.E.D）编纂的著名编辑，偷摸地删掉了上万个单词，因为那些是外来词，而以前的编纂者真该遭天谴。”

但紧接着，它对事实的陈述就平淡得多了。 这位前编辑，在参与O.E.D的补充修订时，发现1933年出版的第一版中借用了上万个外来词，但并非所有的都合适。

杰西·薛洛尔是O.E.D编纂者之一。他澄清道：即便曾省去的词也被划入了辞典的修订本计划，因而事实上完全不存在被“删除”一说。

但是，有了这么刺激的标题，或者说，既然恶俗小报能把它编的很刺激，那么谁还想听上面的那些解释？《卫报》借这一事件在各大网站上洒下了诱饵，吸引在“掴客网”这类绯闻博客和“推特”上的点击量。

针对辞典条目做出的这些文章策划已久。一个被媒体捏造的丑闻如何在第一时间被炒得沸沸扬扬？尤其绯闻主体还是辞典编纂这样平淡乏味的职业？

O.E.D像这样在英国报业的报道中躺着中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2010年，《每日电讯报》仿照丹·布朗的小说名字（《达芬奇密码》）诌出题为“《牛津字典》密室大揭秘”的文章。里面引用在美编组做设计工作的学生的话，他说O.E.D有个非常隐秘的地下室用来保存拒入的“不合格单词”。

我义务为O.E.D做顾问服务工作多年，这些令人屏息的报道真让人感到好笑。O.E.D一直把待定词保管在文件柜里，尽管如今大部分工作是在网上完成。这实在没什么神秘的——只是编纂者们平凡工作之中的一部分，而追寻字词变迁，也只是为了编纂和修订词目时有据可查。了解辞典编纂者日常工作生活状态的人，立刻便能理解塞缪尔·约翰逊对他们下的那个有名定义：“无害的工蚁”。

《韦氏词典》的助理编辑科里·斯坦伯去年开了（你或许已经猜到）名为“无害的工蚁”的博客。第一条博文，她便试图驱散“编纂人员的生活充满魅力、复杂神秘”的谣传。

她写道：“我这一天，就是联系上下文对词语进行筛选，纠结出怎样简明阐述一滴灰尘和杂质如何组成积尘”。（斯坦伯先生说她是在解释“聚合”）

用充满戏剧化的方式想象编纂者的生活的确令人紧张兴奋。决定单词命运的地方如同一个战场；讨论“什么是单词什么排除在外”的秘密会议在阴暗的密室中进行。这种想象画的流行，正是因为对辞典编纂的误解的流行。

我近期最喜欢的辞典编纂描摹画也牵扯到了O.E.D，是2008年，在喜剧节目《莎拉·席尔曼计划》中的一段。节目中，席尔曼小姐想要推广一个新的俚语“ozay”，但她的朋友布莱恩创造出的“dot-nose”更加成功。这一集末尾，“dot-nose”实在太火了，O.E.D的编辑都找上门告诉他这个词要被编入字典，并邀他参加官方的“词语归纳盛典”。说归说，其实并没有这个盛典，但辞典出版者确实想要把新近流行的一批词纳入最新版本。而且，这一幕强化了人们的固有思维：被编入字典（尤其O.E.G这样有声望的字典），是对一个新词“官方”地位的认可。如果说进入神圣的字典，词语便会变得神圣，那么那些编字典的人自然就是被赐予了半神圣的权威！

辞典编纂者最急于否认的，就是把字典当做日常用语的判官。“我们不是坐在会议桌前，创造你们的语言”，斯坦伯小姐在博客中写道，“是你们，在读，写，说着的大众，是你们创造了语言。这过程很民主，而非专制。这才是语言真正令人着迷的所在。”

辞典编纂者的生活就是耐心地把语言记录下来，而非规定什么是语言。单调的生活并不代表他们的世界里就没有轰动性的故事。西蒙·温彻斯特在《教授和疯子》中讲过这么一个故事，O.E.D早期最多产的一位编辑威廉·米纳，在犯下谋杀罪后，被关押在精神病院指导了他的研究。

字典中的解释在法律争议中的确举足轻重，比方说对“婚姻”概念旷日持久的政治争论。编纂者们或许希望远离这些事端，但即便努力跳出争论，不去担心会得罪政治争议中的任一方，自己所编字典的权威力量也决定了他们无法逃离“下定义”的纷争。

辞典界真正的丑闻其实少之又少。但这不能阻止某些旁观者稍微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就信口胡编。有时，媒体的错误报道源自不负责的公关行为。正如大卫·施建乐在新书《ain't的故事》中所说，1961年，对第三版最新《韦氏国际辞典》的狂热来自一则新闻误导，新闻中有这样的句子“ain't最终获得了官方认可”（ain't在过去的版本中出现过，但新版本没有对它做出任何官方承认或其他的什么。）

再近些的例子，是《澳大利亚麦格里辞典》的编辑苏·巴特勒，在首相茱莉亚·吉拉德做出关于性别歧视的演讲后，暗示字典会修改“厌女症”涵义。她因此卷入一场政治争议。事实上，不管吉拉德女士意见如何，把“厌女症”的定义范围由“讨厌女性”扩大到“对女性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见”，是结合当代事实的转变。

尽管字典编纂者完全可以更好的向公众解释自己的工作性质，我却觉得，新闻报道的煽动性会让人们继续过度夸张他们的工作。这类故事不乏读者，毕竟谁都离不开语言。但我们值得让那些真正热爱语言的大众了解，字典在编纂中没有洪水猛兽，没有密布的阴谋。别再误判那些无害的工蚁。（M虫 译）

本·兹默，曾是纽约《时代杂志》语言版块的专栏作家。是VisualThesaurus.com 和Vocabulary.com的执行制作人。

原文标题：撒谎！谋杀！编纂词典！